第1107章 施主修的正是大乘(2 / 2)

茶杯停在半空中,茉莉花香从杯沿一缕一缕漫上来。北村坐在旁边默默地续了一轮茶,茶壶嘴碰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茶水在杯底打着旋儿。

“法师言重了。活着的佛——这个称谓太沉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我顶多是个包工头。”

北村放下茶壶。

“你刚才说你前半生——从大李家村出来,在东莞开游戏厅,拜师学自然门,在江湖上拼地盘、抢生意、存黄金。那段时间你做的一切都是在救自己、救家人、救身边的人。法师,这算不算小乘?”

“正是小乘。”

明觉法师点点头。

“自救不丢人,自己都不会游泳跳进河里只会多淹死一个。施主的前半生,从草根里爬出来,练就一身本事,积累了足够的资粮,自己先学会了游泳。老衲看过施主在工地上的那篇讲话——他说脚下的土地不会跑,不像手机里的闪电。一个能把土地比信仰的人,已经踩住了小乘的岸。”

北村端着茶杯没有喝,低头看着杯子里那片正缓缓沉到底的茶叶。

“那现在呢?南岛国填海建厂,水电通讯压到最低价,希望岛建大学——这算不算大乘?”

“正是大乘。自己上了岸,看到河里还有成千上万的人在挣扎。施主没有继续往前走自己的——修水厂让几十万人喝到干净的水是度人,建大学让南太平洋贫困家庭的年轻人免费读书也是度人。压低电价让黎明公社的红姐种上白草莓——度一个人也是度,施主度的是整整一个国家。”

“所以施主的前半生在修小乘佛法,后半生在修大乘佛法。小乘是大乘的根基——没有前面积累的财力、人脉和本事就没有后面这些水厂电厂大学。大乘是小乘的升华——前半生练本事就是为了后半生把这些压箱底一样一样展开铺在南太平洋海床上。施主这一生,就是把小乘修成根基、把大乘修成果实的完整修行。”

李晨沉默了很久。

手里那杯茶从滚烫放到温热,指尖在粗陶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杯沿并不光滑,有一小块没上釉的毛糙硌在指腹上。

廊檐下的风铃被海风吹动,叮叮当当响了好一阵。

“法师,我有个问题。我不信佛,信的是我脚下的土地,信的是我身边的人,信的是做实事。我不进寺庙,不烧香,不拜佛,不念经——这样的人,也能算修行吗?一个人不信佛却做着佛门讲的事,这叫什么呢。”

“施主。佛不在寺庙里——佛在心里。”

明觉法师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敲一记比钟声更沉更远的木鱼。

“修行的本质不在烧多少香、念多少经,在于你心里装了多少人。你修的正是大乘。你的水厂就是你的大雄宝殿,你的发电厂就是你的药师佛净土,你的大学就是你的文殊菩萨道场。填海工地上的泥浆是你的袈裟,净水厂出水口那股干净的水是你给众生灌顶的甘露。”

“不信佛的人做佛法的事,比烧一辈子香却不行善举的人更接近佛的真义——这才是真正的修行。众生皆可成佛,成佛也不是坐在莲花台上享福,而是继续回到泥巴里干活。今天修水厂,明天给公社扩冷库,后天帮红姐看白草莓苗——佛不是供在案上的,是活在每一件具体的事里的。”

李晨把茶杯放在石板上,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抬起头看着廊檐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海面,填海工地的打桩声从远处隐隐约约传过来。

“填海工地上的泥浆,是我的袈裟——这话我要回去告诉老陈。去年雨季填海的时候泥浆没到膝盖,老陈说那批混凝土泡了海水要报废,急得一天没吃饭。后来孟总工连夜调了两台抽水泵才把基坑排干。第二天早上老陈蹲在基坑边上端着饭盒吃泡面,安全帽上还糊着半干的海泥——干了的泥浆裂成一块一块的,他一边吃一边往下掉渣。他这辈子没进过寺庙,但他那顶安全帽跟法师头上的僧帽一样干净。”

廊檐下安静了许久,只有钟声的余韵还在空气里轻轻颤动。

橘猫从明觉法师膝盖上跳下来走到李晨脚边,用尾巴绕了绕他满是老茧的脚踝。

李晨伸手摸了摸猫的脊背,猫呼噜了两声,又走回明觉法师身边蜷成一团,尾巴搭在法师的手腕上,阳光从金丝楠木的殿顶斜照下来落在三个粗陶茶杯上。

茶水的热气早已散尽,杯底各剩一口凉透的茶。

“法师,你什么时候开始养猫的?”

“十年了。是只流浪猫,在寺门口捡的。我给它一碗水,它陪我做早课。众生皆平等——给它一碗水跟给一个人一碗水,是一样的。”

李晨点点头,把杯底那口凉透的茶端起来喝完,舌尖泛甜。

“给它一碗水,跟给一个人一碗水,是一样的——这道理我记住了。下次我来,带公社的白草莓苗过来,种在寺门口。等明年冬天,法师和猫都能吃到红姐种的白草莓。酸酸甜甜的——大概也是回甘。”

明觉法师合十微笑,橘猫在他膝盖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阿弥陀佛。施主有心。到时候带念念一起来——上次佛骨开光那天小施主说要拜佛,老衲答应送她一串菩提子手串的,已经串了好几串,放在佛龛上等了她很久了。”

李晨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站起来站在还愿寺的台阶上,看向山下那片填海工地的方向。

净水厂的白色厂房和发电厂的冷却塔在晨光中立得端端正正,冷却塔冒出的白汽被海风吹歪了,和公社方向升起的第一缕炊烟叠在同一个早晨的天际线上。

远处灯塔广场的LEd屏还在循环播放剪彩仪式的画面,屏幕在水雾和晨光里跳动着一行红字。

“念念最近一直念叨着要来看寺里的猫。”

“那便一起带来。猫等着,菩提子也等着。”

李晨站在还愿寺的台阶上,在心里默默记下:明年冬天,带上北村的茉莉花茶,带上念念和妞妞,带上白草莓苗。

那时候大学应该已经破土动工了,风力和潮汐发电的桩基也差不多打好了。

把白草莓苗种在寺门口的向阳坡地上,让每个来上早课的香客都能闻到草莓叶子混着檀香的味道,让寺门口那只橘猫以后不光有明觉法师顺毛,还有念念和妞妞轮着挠它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