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衣叠好了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毛线上轻轻捻来捻去。
“我爸妈还好。平时我也有转钱给他们,过年过节都寄东西。就是我那些堂兄弟太烦人了。你记得那年过年我借你宝马回村的事吗?刘明远他们几个借去相亲,在县城飙车刮了车门,修了好几千。那笔欠条我撕了,他们到现在都没还过一分。后来三婶还带人到我家闹,说我逼她儿子写欠条是瞧不起穷亲戚。”
“他们还好意思来闹?”
“不光闹。回去以后在村里到处说我被包养了。村里那些人更离谱——王丽你知道吧,在深圳夜总会坐台的,每年回来穿得跟调色盘似的,到处问我在东莞做什么生意。我说我在公司上班,她出去就传我给老板当小三。那年我妈气得血压都高了,我爸拄着拐杖到村口骂了半条街。后来我给爸妈在县城买了套房,让他们搬出去,他们舍不得那几亩菜地。”
“让你生气了?”
“生什么气。”
刘艳笑了一下,笑完又把嘴角收回去。
“不是怕。是烦。那些年过年回去一次掉一层皮。后来我就不怎么回去了,都是寄钱寄东西。爸妈想我了就来东莞看我,住几天就走。”
“你就是这样的人——不吭声,心里全记着。回娘家这事,你心里憋了好几天了吧?”
“你怎么知道。”
“你给倾城扎辫子拆了好几次。月月每次心里有事就看论文写报表,你心里有事就拆辫子扎辫子。早上拆一次,中午拆一次,晚上拆第三次——我数着呢。”
刘艳把叠好的毛衣放在枕头旁边。站起来走到行李箱前面。
箱子已经装了不少东西。
倾国倾城的换洗衣服、几包椰子糖。她把蓝色毛衣塞进去,又把箱子角落的奶粉罐正了正。罐子底下压着一个红布包,是她妈去年寄过来的平安符。
“那就明天。倾国!倾城!别玩橘子皮了,去洗洗手,明天带你们去外婆家。外婆家院子里有只大公鸡,叫起来比南岛国的海鲜市场还吵。你们上次回去才三岁,外婆在电话里念叨了好几年说想你们。”
“妈妈,外婆家的大公鸡还在不在?上次它啄了我的鞋带,我哭了没?”
“没哭。你躲在你妹妹后面,倾城哭了。”
“那是因为公鸡先扑的她。我没哭,是风把沙子吹进眼睛里了。”
“萍乡冬天没有沙子,只有雾。你上次就是哭了。”
“行行行,哭了哭了。明天回去我要跟大公鸡讲和。我是哥哥了,不能跟鸡计较。”
“你能跟鸡讲和,但你跟堂舅他们别讲和。妈妈说他们当年欺负人。明天要是他们来了,我们不理他们。”
刘艳把双胞胎拉到床边。
“明天回去别跟三婶他们提旧账。他们来拜年就好好叫三婶好,不来就算了。外公外婆好久没见你们了,你们多陪陪外婆。外婆膝盖不好,别让她抱。外公耳朵有点背,说话大声点,但别吼——上次你在电话里吼他,他听是听见了,隔壁邻居也听见了。”
李晨把椰子糖塞进后备箱。回头进屋,看见刘艳又把那件蓝色毛衣从箱子里拿出来重新叠。
“你妈膝盖不好?没听你说过。”
“老毛病了。阴天疼,雨天也疼。给她寄过南岛国的药膏,她说有效果,但舍不得天天贴。这次回去给她多带几盒。以后每年回来都带——你不是说了嘛,一碗水端平,年年回。来了。”
她把毛衣叠好放回去,拉上行李箱拉链。
“明天出发。路过萍乡县城停一下,给你爸买两条烟。莽山毛尖他上次说好喝,这次带了好几盒。你妈喜欢吃什么我不想再问你——上次问了你说‘不知道,随便’,这次我自己备。”
“这次是椰子糖。上次打电话她跟我妈聊天,说南岛国的椰子糖比超市的好吃。念念听见了,昨天偷偷给我塞了一整袋,说有福同享。”
倾国从被窝里探出头。
“爸爸,外婆家有没有红薯窖?念念姐姐说大李家村的红薯窖有灯泡,可以拉线。我想拉一下。”
“没有红薯窖。但外婆家后面有片橘子林,橘子比念念姐姐的红薯还甜。你到时候自己去摘一个尝尝。摘黄色的,别摘青的——青的酸,你上次在南岛国咬了一口青柠檬那个表情我拍了照,现在还存着。你明天要是咬了青橘子,表情肯定比青柠檬更难看。”
“青柠檬比青橘子难看——”
“你们俩别争了,睡觉。”刘艳把灯关了。
黑暗中倾国又冒出一句。
“妈妈,外婆明天第一句话会不会又说‘艳子你怎么又瘦了’——上次在电话里说了好久。你教我怎么帮外婆回话——就说‘外婆,妈妈没有瘦,她是被你念叨瘦的’。”
刘艳在黑暗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被子轻轻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