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一大早。
李晨把车从老宅院里开出来。念念站在门槛上挥手,手里还捏着半块糍粑。
“艳妈妈再见!倾国倾城再见!记得拍大公鸡的照片给我!我要看大公鸡有没有啄倾国的裤脚!”
番耀在旁边跺着虎头鞋。跟着喊了一声再见。
喊完又问念念姐姐大公鸡是什么。念念说是一种会飞但飞不高的鸟,比南岛国的海鸥凶,但比鹅温柔一点。
老太太追出来。往车窗里塞了个塑料袋。四块腊肉。一袋红糖糍粑。两包椰子糖。
刘艳说妈太多了后备箱塞不下了。老太太说塞得下塞得下,回娘家不能空手。
从大李家村到萍乡,四个多小时车程。
下了高速拐进县道,再拐进村道。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冬闲稻田,稻茬从残雪里戳出来。几只母鸡在路边刨食,被车声惊得扑棱棱跑开。
刘艳靠着车窗。窗外是越来越熟悉的景色。表情平静。手里那条围巾——出门时好好的,现在已经卷成了麻花。
“紧张?”
“不紧张。”
“你每次说不紧张的时候围巾都拧成麻花。上次拧成这样是在南岛国免税店给我挑中山装。上上次是念念第一次叫你艳妈妈。围巾比什么都老实。”
“那不是紧张。是怕烦。上次那个事你知道——我三婶带人堵门骂我没良心,我妈气得血压都高了。那年我初四就走了,大年初一的喜庆劲还没过就被搅了。”
“这次不一样。你这次不是一个人回来了。”
萍乡老宅跟六七年前差不多。
青砖院墙。门楣上贴着去年的春联,红纸褪成了粉白色。
院子里那棵柚子树被冬天的霜打得光秃秃的。树底下那只大公鸡正站在柴堆上打鸣。看见车开过来,扑棱着翅膀跳下来,像一位迟到的主人。
刘父拄着拐杖从堂屋里走出来。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棉袄。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陷,但腰板硬朗。耳朵是真的背了。
刘艳下车叫了一声。
“爸——我回来了——”
叫到第二遍才听见。先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下台阶,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刘母从厨房里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糯米粉,手上举着个擀面杖。看见刘艳愣了一下。擀面杖往案板上一丢。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好几把才伸出来。
“艳子——你这孩子回来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不是让你过年多穿点,快进来,别站在风口。”
她弯腰看向两个孩子。
“这是倾国倾城?长这么高了。上次见才三岁,现在比公鸡高了。”
倾国从车门后面探出头来。
“外婆!大公鸡还在!比上次胖了!它刚才瞪我——外婆你看它朝我走过来了。妈妈你挡我前面一下——我先叫外婆。外婆过年好!”
“过年好过年好。你是倾国——你妈给你买的这件棉袄真好看,是新的吧。跟爸爸一样穿蓝色。你妹妹呢?”
倾国往后一指。
“在后面数橘子。她说院子里那棵柚子树没结果。橘子树上还有个去年的干橘子挂着,是去年漏摘的不新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