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严明整肃她从未见过,只存在于画报和新闻纪录片的镜头中。她忍不住小声对陈墨说:“这些士兵还真不一样,比北平那些当兵的精神多了。”
陈墨微微一笑:“那当然。我手下的兵,都是正规训练的现代化军队。不是那些军纪涣散抽大烟的旧军阀能比的。”
白秀珠坐进早就候在站外的黑色轿车里,透过车窗看着车站外宽阔的马路和整齐的街景。
这边的马路比北平宽得多,路面是新铺的碎石柏油,人行道上还有行道砖。
工人大都穿着统一的工装,街面上很少有北平那种随处可见的乞丐和流民。
车辆驶过苏州河铁桥时,她趴在车窗上,看着河面上往来穿梭的轮船和货船,忽然问道:“你手下一共有多少兵马?”
“陆军十万,海军五千,空军三千。”陈墨说,“不过海空军刚组建一年有余,还没有完全形成战斗力。”
“还有海军和空军?”白秀珠睁大眼睛。她从小长在北平,对这些词汇的认知仅限于哥哥书桌上的外文期刊——她忽然对眼前这个男人,第一次有了超出爱情之外的全新认知。
车队驶入督军府大门。白秀珠透过车窗看着这座气势恢宏的院落——比她长大的白公馆大得多,也森严得多。
门岗两侧岗哨林立,随处可见执勤的卫兵和穿梭的参谋。她望着车窗外那些警惕而专注的面孔,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自己即将成为这座庞大军事机器名副其实的女主人。
进了督军府正厅,陈墨让佣人把白秀珠的行李先搬到东侧院落里安顿。白秀珠站在客厅中央打量着四周——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大幅的东南区划图,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
她正有些局促,楼梯上便传来了脚步声。白秀珠转过头去,两个人四目正好撞上。
林依依今天穿了一件素色连衣裙,长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耳畔的细碎刘海垂到颧骨。她扶着楼梯栏杆往下走,步伐不疾不徐,走到最后一阶,与白秀珠平视了片刻。
两道目光交汇的瞬间,空气中仿佛真的有细微的火花擦过。
陈墨挥了挥手,让佣人先下去,然后自己带着两个女人走到沙发前坐下。
他正要开口介绍,白秀珠却已经主动站起身来,朝林依依微微颔首,笑容从容有度,语气很诚恳,但也没有刻意放低身段。
“这位想必就是依依姐吧?我听陈墨哥哥提起过你。说你一直陪在他身边,帮他做了不少事。今日一见,依依姐果然生得英气。”
林依依原本心里确实有些不悦。眼前这位白家大小姐,生得明艳,打扮精致,举手投足间有一种自己从未拥有过的贵族气质,这种感觉让她有些不适。
但见对方如此有礼貌,林依依也不好冷脸相对,立刻端起自在的笑容:“这就是白家大小姐吧?果然出身名门,非同一般。”
陈墨看了看左右两人,两人在长沙发上一左一右落座。
林依依回过神来往杯子里斟茶,对白秀珠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利落地将茶盏递过来,倒有几分当家女主人的从容。
白秀珠道了声谢,双手接过,轻轻抿了一口。
陈墨待两人都端稳了茶盏,才开口:“依依,我和秀珠的婚期已经定了,就在几个月后。”
林依依端茶杯的手几不可见地轻轻晃了一下,杯底磕在茶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虽然她早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却没想到会这么突然,这么快。
她用了好几秒才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然后抬起眼看着陈墨点了下头:“那就恭喜你们了。”
白秀珠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端着茶盏小口小口地抿。她没有刻意露出胜利者的姿态,但那股天生的自信与得体本身已经是最好的回应。
陈墨转向白秀珠,郑重其事道:“秀珠,这几年依依一直跟在我身边。当年在冀东练兵,后来南下江浙,都是她陪在我身边,照顾我的饮食起居,还帮我处理一些文案。我能有今天,也离不开她。”
林依依握着茶盏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松了几分,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陈墨左右各看了两人一眼,声音稳重而郑重:“我陈墨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更不是薄情之人。今天当着你们两个的面把话说清楚,就是想让你们明白——你们在我心里各有各的位置。往后这个家,希望你们不要闹矛盾。”
白秀珠率先开了口,把茶盏放下,看着陈墨认真地说:“陈墨哥哥,你放心吧。依依姐陪你走过了最难的时候,我感激她还来不及。我不会和她闹矛盾的。”她又转向林依依微微一笑,“依依姐,以后都是一家人。”
林依依默默吸了口气,抬起眼来坦然地看着白秀珠:“陈墨,我也会和白小姐好好相处。你每天外面忙军政,要操心的事成千上万。家里就不要再让你操心了。”
两个人各自侧头,目光在陈墨身前不远处交汇。没有火花,也没有敌意,只是两双聪明女人的眼睛互相看了片刻,点了点头。
陈墨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你们二人和睦相处,咱们三人一起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由于陈墨与白秀珠还未正式成亲,白秀珠暂时不便直接住进督军府。
好在陈墨早已提前把督军府隔壁的一座法式别墅买了下来,青藤攀墙,院内植着几株白玉兰和法国梧桐,正适合她居住。
林依依亲自挑选了几个训练有素的女保镖送到隔壁,叮嘱她们轮班恪守岗位,保护白小姐的安全。
这批女保镖都是她这两年亲手带出来的,个个利落,身手不俗,放在白秀珠身边不会像男兵那样让人拘束。
白秀珠打开行李箱,把从北平带来的几套洋装和那支竹笛一一在衣柜里挂好。
窗外是上海初春的午后阳光,乌篷船在河渠里无声地划过,对面弄堂口有个卖糖粥的小摊正往外冒着白汽。
她知道,自己的人生很快就会在这座城市彻底改变。而她想要做的,不只是陈督军的新娘,更是能与他并肩站在所有人面前,让他骄傲的夫人。
之后几天,陈墨抽空带着白秀珠参观了上海的各处工厂。白秀珠看着纺织厂女工们在纱锭轰鸣的车间里熟练地换下满装纱锭的筒管,看着兵工厂学徒们跟在德国工程师身后调整卡尺和铣床,看着码头工人把印着“江南”字样的新枪装箱上船。
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陈墨的力量绝不仅只局限在军事上——他正在江南的大地上建起一座有血有肉的实业帝国。
她也悄悄去看过林依依带着女保镖们上训练课——靶场上,林依依手持双枪左右开弓,靶纸上的弹孔分布紧密均匀。
白秀珠站在靶场外看了一会儿,也要用自己的能力,帮着陈墨做些事。
她不想和任何人争宠,但她要让陈墨知道,她白秀珠绝不是花瓶,她也可以成为他的贤内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