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公府的夜宴,设在了后花园的暖阁里。
暖阁三面临水,只有一座小桥与外间相连,是当年张懋之父张辅在世时修建的。据说,这样的设计是为了防止隔墙有耳。
今夜,暖阁里灯火通明。
到场的勋贵,足足有二十余人。庆阳侯陈敬德、武安侯郑亨、平江伯陈瑄……能来的,基本都来了。
张懋坐在主位,端着酒杯,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诸位,今夜请你们来,是想商量一件事。”
众人都放下酒杯,看向他。
“田亩清查的事,想必大家都知道了。”张懋语气平淡,“赵大河那厮上了密折,说天下隐田一百八十万顷。陛下震怒,限令三月自首。”
陈敬德冷笑:“英国公,您就别卖关子了。咱们都是粗人,直说吧,这事儿怎么办?”
“怎么办?”张懋抿了口酒,“有上中下三策。”
“愿闻其详。”
“下策,负隅顽抗。”张懋竖起一根手指,“鼓动家奴佃户闹事,地方上推诿拖延,让清丈之事不了了之。这法子,以前好用,现在……不好用。”
“为何?”
“因为陛下不是先帝。”张懋淡淡道,“他是马背上打下来的皇帝,眼里揉不得沙子。你敢闹事,他就敢调兵。石头那小子就在北境,三万苍狼营铁骑,五天就能踏平京城任何一家府邸。”
众人脸色微变。
“中策,阳奉阴违。”张懋竖起第二根手指,“面上配合清丈,暗地里做手脚。把隐田记在远亲名下,或者干脆捐给寺庙道观。等风声过了,再弄回来。”
“这法子稳妥!”有人附和。
“稳妥是稳妥,但只是权宜之计。”张懋摇头,“陛下这次是动真格的,赵大河那人你们也知道,一根筋,撞了南墙都不回头。他查出来的账,谁也做不了假。”
众人沉默。
“那上策呢?”陈敬德问。
张懋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水面上倒映的灯火。
“上策嘛……”他转过身,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让这清丈,进行不下去。”
众人一怔。
“怎么进行不下去?”
“如果……”张懋声音压得极低,“如果边关起了战事呢?”
暖阁里,落针可闻。
陈敬德猛地站起:“英国公,你……”
“我什么都没说。”张懋微微一笑,“我只是在说一种可能。如果边关起了战事,陛下势必要调兵遣将,清丈之事自然搁置。等打完仗,谁还记得这茬?”
“可边关并无战事。”武安侯郑亨皱眉。
“现在没有。”张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不代表以后没有。”
暖阁里,气氛骤然凝固。
所有人都听懂了张懋的弦外之音——他要勾结外敌,挑起边衅!
这可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英国公,这事儿……”有人声音发颤,“是不是再斟酌斟酌?”
“斟酌?”张懋冷笑,“诸位,赵大河的密折里,你们各家有多少隐田,都查得清清楚楚。陛下的脾气你们也知道,三个月一到,刀子就落下来了。到时候,你们是交田补税,还是抗旨不遵?”
无人应答。
“交田补税,那就是割肉。在座各位,谁家没有几万亩隐田?补三年赋税,少说几十万两银子。这还只是开始。清丈完了,以后年年按实有田亩征税,你们算过一年要多交多少吗?”
张懋的声音不高,却像铁锤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
“可若是边关起了战事……”陈敬德喃喃道。
“那就不同了。”张懋接口,“朝廷要打仗,要粮要饷,离得开咱们这些勋贵吗?到时候,陛下不但不会查咱们的田,还得哄着咱们出钱出力。这清丈的事,自然不了了之。”
暖阁里,呼吸声都变得粗重起来。
良久,陈敬德咬牙道:“可这事儿一旦败露……”
“怎会败露?”张懋反问,“草原上那些部落,跟朝廷本就是面和心不和。只要有人通风报信,他们巴不得趁机咬一口。到时候兵荒马乱的,谁知道是谁泄露的军机?”
他又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再说了,咱们又不是谋反,只是……让边关多些意外罢了。等朝廷打赢了,咱们还是忠臣,该封侯封侯,该拜将拜将。谁会查到咱们头上?”
众人面面相觑。
“这事儿,老夫只是提议。”张懋放下酒杯,“做不做,各位自己掂量。不过老夫把话放在这儿——三个月后,谁家拿不出几十万两银子补税,可别怪老夫没提醒过。”
暖阁里,灯花噼啪作响。
三更时分,宴散。
陈敬德坐在轿子里,脑子里反复转着张懋的话。
“老爷,回府吗?”轿夫在帘外问。
“不。”陈敬德沉吟片刻,“去定远侯府。”
周家与陈家是儿女亲家,周小宝的妹妹嫁给了陈敬德的次子。两家在京中向来同气连枝。
定远侯府灯火未熄。
周小宝明日就要离京赴边,府中正在收拾行装。陈敬德被引到书房时,周小宝正对着一副盔甲发呆。
“世叔来了。”周小宝起身相迎。
陈敬德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英国公今夜设宴的事,你可知道?”
周小宝点头:“家父病重,小侄未能赴宴,让世叔见笑了。”
“你没去也好。”陈敬德压低声音,“英国公那上策……太险了。”
他将暖阁中的密议大致说了一遍。
周小宝听完,脸色铁青。
“勾结外敌?他张懋疯了!”
“他疯没疯我不知道。”陈敬德盯着周小宝的眼睛,“但我知道,这事儿若是做了,就是万劫不复。咱们虽然是儿女亲家,可我陈敬德还没糊涂到那个地步。”
“世叔的意思是……”
“我想让你给我透个底。”陈敬德凑近了些,“凉国公……到底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