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宝沉默片刻。
“家父说了,周家的田产,一亩不少,全报上去。”
陈敬德瞳孔一缩:“当真?”
“当真。”周小宝苦笑,“家父说,这些田本就是陛下赏的,如今陛下要查,咱们该交的交,该补的补。他还让我明日就去户部,带个头。”
陈敬德倒吸一口冷气。
周大牛是什么人?那是李破最铁杆的老兄弟,在军中的威望不比李破本人低多少。他要是带头清田,那勋贵集团可就……
“凉国公高义。”陈敬德拱了拱手,“可我陈家,拿不出那么多银子。”
周小宝看着他:“世叔,小侄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你说。”
“我爹说过一句话——陛下这人,你敬他一尺,他敬你一丈。你若是跟陛下耍心眼,他会让你死得很难看。可你若是跟他坦诚相待,他会护你周全。”周小宝顿了顿,“陈家那三万亩隐田,世叔若主动报上去,再哭哭穷,陛下说不定会减免些。”
陈敬德眼神闪烁。
“贤侄的话,我记住了。”
送走陈敬德,周小宝独自在书房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叫来心腹家将:“去宫里递牌子,就说我有要事求见陛下。”
李破在御书房召见了周小宝。
听完周小宝的禀报,李破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张懋。”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朕待他不薄。”
周小宝跪在地上,不敢接口。
“他父亲张辅,是跟朕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张辅战死的时候,朕亲自扶棺。后来张懋袭爵,朕让他掌了五军都督府。这些年,他贪墨、卖官、兼并田产,朕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破站起身,走到窗前。
“可他竟敢勾结外敌。”
这四个字,说得极轻,却让周小宝背脊发凉。
“陛下,英国公只是提议,尚未……”
“等他做了,就晚了。”李破转过身,“小宝,你做得很好。你爹教出了一个好儿子。”
周小宝叩首:“臣不敢居功。臣只是觉得,做人得讲良心。那些隐田,本就是民脂民膏。臣家既然要清田,就该清得彻底些。”
李破看着他,目光里罕见地露出温和。
“你明日就去户部,带个头。朕会让户部给你家减免三年赋税——不是徭役,是恩赏。”
周小宝一怔,随即眼眶泛红。
“陛下……”
“这是你应得的。”李破摆摆手,“至于张懋的事,你烂在肚子里,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臣明白。”
周小宝告退后,李破独自在御书房里坐了很久。
烛火跳跃,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来人。”
“在。”暗处,一道人影无声浮现。
“盯住张懋。他的每一封信,每一个访客,都给朕查清楚。”
“遵旨。”
人影消失。
李破望着跳动的烛火,喃喃自语:“老兄弟的儿子……希望你别犯糊涂。”
翌日,户部。
周小宝带着一大摞地契田册,第一个走进了户部衙门。
“定远侯府周家,所有田产清册在此。”他将文书放在案上,“请赵尚书过目。”
赵大河接过清册,翻看片刻,眉头微挑。
“周公子,你家的田产,比鱼鳞图册多了两万八千亩。”
“是。”周小宝坦然道,“隐田两万八千亩,请赵尚书按律处置。”
户部衙门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看向周小宝。
赵大河深深看了他一眼,拱手道:“周公子深明大义,赵某佩服。”
消息很快传遍京城。
有人赞叹,有人冷笑,更多人则在观望——周家带了头,其他家怎么办?
庆阳侯府。
陈敬德砸了茶盏。
“周小宝这小子!他倒是做了好人!”他面色铁青,“带头清田?这不是把咱们架在火上烤吗!”
陈瑛小心翼翼地问:“父亲,咱们……”
“报!”陈敬德咬牙,“不报还能怎样?英国公那边靠不住,周家又带了头。咱们不报,就是抗旨!去把田册拿来,明天一早,我亲自去户部!”
英国公府。
张懋坐在书房里,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周家报了?”他问。
“报了。”张铎垂手而立,“庆阳侯府也传出消息,明日就去户部。”
张懋将玉扳指套回手指,轻轻转动。
“让他们去。”他淡淡道,“等边关的消息传来,他们会后悔的。”
“父亲,草原那边……”
“信已经送出去了。”张懋望向窗外,“最快一个月,北境就会传来军报。”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到时候,看他还怎么清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