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懋跪在御书房冰冷的金砖上,已经跪了半个时辰。
李破没有看他。皇帝陛下正低头批阅奏折,朱笔在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殿外春雷滚滚,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琉璃瓦上。
“陛下,臣……”
“朕让你说话了?”李破头也不抬。
张懋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金砖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又过了半个时辰。
李破终于放下朱笔,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张懋身上,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张懋觉得比殿外的惊雷还要可怕。
“张懋,你父亲张辅,跟朕是多少年的交情?”
张懋浑身一颤:“回陛下,家父跟随陛下……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李破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从边关小卒到一军主将,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身上大小伤疤四十三处。最后一战,替他挡箭的是周大牛,替他断后的是石牙,替他收尸的是朕。”
张懋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你父亲临死前,拉着朕的手,说了一句话。”李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他说——陛下,臣这一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我家那小子。臣常年在外打仗,没好好管教过他。臣死之后,求陛下替臣看着他,别让他走错了路。”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李破的脸。
“朕答应了你父亲。这些年,你贪墨军饷,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卖官鬻爵,朕只当不知道。你兼并田产,朕也忍了。朕想着,你是张辅的儿子,朕欠你爹一条命,这些事,朕替你还。”
李破站起身,走到张懋面前。
“可你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柄出鞘的刀。
“你勾结俺答!出卖军情!凉州、甘州、肃州三镇兵力部署图,是你泄露出去的!凉州之战,死了多少人?一万三千人!一万三千条人命,就因为你那几亩破田!”
张懋猛地抬起头,面色如土:“陛下,臣冤枉!臣没有……”
“冤枉?”李破从龙案上抓起一沓信笺,狠狠砸在张懋脸上,“这些,是什么?”
信笺散落一地。
张懋颤抖着捡起一封,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抽去了骨头。
那是他写给草原的信。信中详细列出了西北三镇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换防时间。信的末尾,还盖着他的私人印章。
“这些信,是从俺答大营里搜出来的。”李破的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风,“石头破了俺答中军帐,缴获了这些信件。张懋,你还有什么话说?”
张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信,俺答知道了凉州只有五千守军。十万大军围攻凉州,石牙在城头守了九天九夜,身上中了七箭!他的副将赵虎,替他挡了一支毒箭,死了。”
李破的声音在御书房里回荡。
“苍狼营四天四夜急行军,累死的战马一万两千匹,累死的士卒四百余人。凉州城破的那一晚,两千残兵跟着石牙杀出城接应援军。两千人打到最后只剩八百人。每一个战死的将士,都记在你张懋的账上!”
张懋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臣……臣罪该万死……”他喃喃道,“臣只是想……想拖延清田……”
“拖延清田?”李破笑了,笑容里满是悲凉,“就为了那几万亩田,你就让一万三千人送命?张懋,你告诉朕,那几万亩田,比一万三千条人命还重?”
张懋伏地痛哭,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李破看着他,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疲倦。
“来人。”
殿外,两个禁军侍卫应声而入。
“将张懋打入天牢。英国公府,抄家。”
“遵旨!”
侍卫拖起张懋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张懋忽然挣扎着回过头。
“陛下!臣的父亲……求陛下看在臣父亲的份上……”
李破背对着他,肩膀微微一僵。
“你父亲的脸,已经被你丢尽了。”
殿门轰然关闭。
御书房里,只剩下李破一人。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良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英国公府被抄的消息,在半个时辰内传遍了京城。
京城震动。
张懋不是一般人——他是英国公,世袭罔替的超品勋贵。他的父亲张辅,是李破最老的兄弟之一。抄张懋的家,意味着李破动了真怒。
紧接着,一队禁军包围了武安侯府,将武安侯郑亨押入天牢。
又过了一刻钟,平江伯陈瑄被从府中带走。
三家。
一天之内,三家勋贵被抄家拿问。
京城里的空气骤然紧张起来。那些还在观望、还在拖延、还在暗中串联的勋贵们,忽然发现自己站在了悬崖边上。
庆阳侯府。
陈敬德坐在堂上,手里的茶盏抖得像风中的树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