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一支能在草原上和俺答周旋的骑兵。”石头认真道,“苍狼营是精锐不假,但毕竟只有三万人。俺答的骑兵少说也有十万之众,真打起来,咱们在人数上吃大亏。”
李破点了点头:“还有呢?”
石头想了想:“还有粮道。北境边关离中原腹地太远,一旦开战,粮草辎重的运输是个大问题。末将以为,应该在凉州和甘州之间修一条驰道,沿途设立粮仓,这样调兵遣将的速度能快上一倍。”
李破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赵大河,你听听。一个武将,比户部那些只会算账的老爷还懂得后勤。”
赵大河也笑了:“石头将军是跟着石牙老将军学出来的,自然懂得这些。臣倒觉得,修驰道这事可以和新政一起推行。清查隐田多出来的钱粮,正好用来修路建仓。”
“就这么办。”李破拍板,“赵大河,你回去拟个章程。石头,你去找一趟石牙,就说朕准了——北境防务的事,让他放手去做。钱粮的事,朕给他兜底。”
两人领命退下。
李破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继业,你说石头这小子,像谁?”
李继业想了想:“像石牙叔,也像父皇。”
“朕年轻的时候?”李破睁开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朕年轻的时候可没他这么大胆子。三万苍狼营就敢跟俺答十万铁骑叫板。”
“所以他是天生将种。”李继业道,“父皇当年是用谋略打仗,石头是用胆气打仗。谋略可以学,胆气是天生的。”
李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朕老了。”
“父皇正值壮年——”
“少说好听的。”李破摆摆手,“朕的身子朕自己知道。你周叔的病越来越重,你赵铁山叔叔走了以后,朕就觉得身边的老人一个一个都在凋零。这大胤的江山,迟早要交到你们年轻人手里。”
李继业跪了下来:“父皇千秋万岁,儿臣愿意永远做父皇的臣子。”
“起来。”李破拉了他一把,“朕跟你说这些,不是要听你表忠心。朕是想告诉你,你将来要接手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江山。朕这些年能做的,就是把最大的几个窟窿堵上。剩下的,要靠你自己。”
李继业抬起头,目光坚定:“儿臣明白。”
“明白就好。”李破站起身,“去吧,盯着孙有余,把隐田的事办漂亮了。这是朕给你攒下的家底,将来你用得上。”
李继业退出御书房,站在廊下看着天边翻滚的乌云,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许多。
三天后,平江侯陈敬忠第一个把隐田清册送到了户部。
孙有余当堂清点,三万亩隐田,一亩不少。他满意地点点头,让人记档入库。
“平江侯深明大义,本官会在陛
陈敬忠擦了擦额头的汗,连声道谢,心里却在滴血。三万亩良田,就这么交出去了,他陈家几辈子的积蓄啊。
但紧接着发生的事,让他心里稍微平衡了一点。
永昌侯徐达祖没有按期上报。
期限到的那天,孙有余亲自带着户部的差役去了永昌侯府。半个时辰后,差役抬出了十六口大箱子——全是永昌侯府的田亩账册。
徐达祖跪在院子里,脸色惨白如纸。
“孙大人,本侯——”
“永昌侯不必说了。”孙有余面无表情,“逾期不报,按律当夺爵抄家。不过陛下有旨,念在你祖上有功,只收田产,不夺爵位。降爵一等,罚俸三年。”
徐达祖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消息传开,朝堂震动。
当天晚上,又有十二家勋贵连夜把隐田清册送到了户部。孙有余的衙门口排起了长队,账册堆满了三间屋子。
李继业站在户部衙门对面的酒楼上,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些人,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柳如霜站在他身边,轻声道:“殿下,英国公府还没有动静。”
“不急。”李继业端起酒杯,“他藏得越久,摔得越重。”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队苍狼营的骑兵押着三辆囚车缓缓驶过街道,囚车里关着的都是逾期不报、被抄家拿问的勋贵子弟。
百姓们围在路边指指点点,有人拍手叫好,有人大声咒骂。
“老天爷开眼了!”
“这群蛀虫也有今天!”
李继业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第一次跟着李破进京城时的情景。那时候的他还是个少年,看着京城的繁华目瞪口呆。如今他站在权力的中心,才发现这繁华底下埋着多少白骨。
“殿下在想什么?”柳如霜问。
“在想父皇说过的一句话。”李继业放下酒杯,“这世道,不想被吃,就得学会吃人。”
柳如霜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殿下现在是在吃人,还是在护人?”
李继业没有回答。
楼下的囚车渐渐远去,人群散去,街道恢复了平静。夕阳的余晖洒在青石板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暗红色。
像血。
夜深了,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李破坐在灯下,面前摆着孙有余送来的隐田清册。厚厚的三大本,每一页都写满了田亩数字和人名。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目光在那些熟悉的名字上停留。
这些人,有的是跟着他打天下的老兄弟,有的是先帝留下的旧臣,有的是靠着祖荫享富贵的勋贵子弟。他们都曾在他面前发过誓,要为大胤鞠躬尽瘁。
可背地里,他们都在挖大胤的墙角。
李破合上清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来人。”
韩安悄无声息地走进来。
“传朕口谕,明日早朝,所有人都不许告假。”
“遵旨。”
韩安退下后,李破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看着烛火跳动,忽然想起了赵铁山临终前说的话。
“陛下,咱们这帮老兄弟,跟着你打了一辈子仗,为的就是让天下百姓能吃饱饭。如今这江山坐稳了,可不能让那些蛀虫给啃空了。”
李破闭上眼睛,眼角有泪光闪动。
铁山,你在天上看好了。朕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
这一夜,京城里无数人彻夜难眠。
有人连夜烧账册,有人暗中转移家产,有人四处奔走托关系。但更多的人,选择了老老实实把隐田清册送到户部。
因为他们都知道,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归义孤狼,从不食言。
他说三个月,就是三个月。
多一天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