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报是用暗语写的,只有李破一个人能看懂。
他把那张薄如蝉翼的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在火焰中卷曲、变黑,最后化为灰烬。灰烬落在案上,被窗外的风吹散,了无痕迹。
“韩安。”
“老奴在。”
“去查查,最近三个月进京的人里,有没有身份可疑的。商贾、游方僧人、落第秀才,都查。记住,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韩安躬身退出。
他是李破身边的老人了,伺候了十几年,从不多问一句话。但他退出御书房时,手心里全是汗。上一次李破让他这样秘密调查,还是十年前那次宗室谋反案,那一次,京城里杀得人头滚滚,连护城河的水都染红了三天。
这一次,又会是谁?
韩安不敢往下想。他只是低着头,快步走进了内务府的密档库。
与此同时,孙有余的户部衙门里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说是“不速之客”也不准确,因为他们都是朝廷的官员,只是平日里很少踏足户部——这些人都是江南各府的布政使和按察使,专程进京述职。
但孙有余知道,他们不是来述职的。他们是来打探虚实的。
江南是天下财赋重地,也是隐田最严重的地区之一。这次清查,江南一省就查出了将近一百万隐田。
江南的官员们坐在户部衙门的客堂里,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才等到孙有余从一堆账册中抬起头来。
“诸位大人久等了。”孙有余走进客堂,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笑容,“此番进京,一路辛苦。”
苏州布政使沈敬塘率先起身拱手:“孙大人为国操劳,才真是辛苦。下官等在江南便听闻大人雷厉风行,清查隐田卓有成效,心中钦佩之至。”
孙有余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这群江南官员脸上扫过。沈敬塘、杭州布政使方岳、扬州知府崔鸣、松江知府陆秉章……个个都是江南官场的老油子,最年轻的也在仕途上混了二十年。
“沈大人客气了。本官不过是奉旨办事,谈不上什么卓有成效。”孙有余放下茶盏,“诸位此番进京,想必不只是为了述职吧?”
沈敬塘和方岳对视一眼,干咳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册子。
“孙大人明鉴。这是苏州府补报的隐田清册,共计二十三万七千余亩。还望大人过目。”
孙有余接过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着。账目做得滴水不漏,每一个数字都经得起推敲。但他心里清楚,这二十三万亩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那一角。苏州府真正的隐田,少说还有三四十万亩藏在各种名目之下。
“沈大人辛苦了。”孙有余合上册子,不置可否,“苏州一府就清出二十三万亩,看来江南的田亩虚实,果然名不虚传。”
沈敬塘听出了话外之音,额头微微见汗:“大人说的是。江南水网密布,田地零散,确实容易……容易有些遗漏。下官回去后定当继续清查,绝不遗漏一亩。”
“那就好。”孙有余站起身,“诸位大人远道而来,本官已经让人在偏厅备了便饭。诸位用过饭后,可以先去驿馆歇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谈。”
这就是送客了。
江南官员们识趣地告辞,鱼贯退出。走在最后的是松江知府陆秉章,他故意落后几步,等其他人走远后才转身回来。
“孙大人,下官有一事,想单独向大人禀报。”
孙有余重新坐下,示意他说下去。
陆秉章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孙有余打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信中详细列明了松江府一十三家豪绅私下串联、阻挠清丈田亩的细节。更关键的是,这些豪绅背后,竟然站着一位朝中的大佬——当朝首辅,赵廷桢。
“陆知府,这信中的内容,你可敢当面对质?”
陆秉章跪了下来,神色坦然:“下官敢。松江府的隐田,十之七八都在这十三家豪绅名下。他们仗着朝中有人撑腰,根本不把清丈令放在眼里。下官几次想要查办,都被上面压了下来。这次进京,下官是豁出去了,拼着这顶乌纱帽不要,也要把真相禀报给朝廷。”
孙有余把信折好,郑重地收进袖中。
“陆知府,你这个知府,当得很好。”
当朝首辅赵廷桢今年六十五岁,是先帝朝的旧臣,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他为人低调,从不与人结怨,在朝中素有“老好人”之称。清查隐田以来,他一直保持着沉默,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像是这件事与他毫无关系。
但如果陆秉章的密报是真的,那这位“老好人”可就是藏得最深的那条大鱼了。
孙有余不敢怠慢,当即入宫求见李破。
李破在御书房里接见了他,同时在场的人还有赵大河和李继业。
听孙有余说完松江府的事,赵大河第一个皱起了眉头。
“赵廷桢?这老狐狸藏得也太深了。清查隐田闹得这么大,他居然面不改色,从头到尾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过。”
“正因为他一句话都不说,才更可疑。”李继业道,“但凡心里没鬼的人,多少都会有些反应。他这种滴水不漏的表现,反倒像是提前做好了万全准备。”
李破一直沉默着,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那笃笃笃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证据。”他终于开口,“光凭松江知府的一封密信,动不了一个三朝元老。朕要的是铁证。”
孙有余躬身道:“臣明白。松江知府陆秉章愿意当面指证,另外苏州、杭州两府也有类似情况。只要陛下准臣南下彻查,臣定能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李破沉吟片刻,看向李继业:“继业,你怎么看?”
“儿臣以为,孙大人南下彻查势在必行。但赵廷桢在朝中根基深厚,门生遍布各部各院,消息极其灵通。孙大人前脚出京,他后脚就能得到消息。所以此行必须隐秘,最好以巡查河工的名义南下,到了江南再突然转向。”
李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又看向石头:“石头,你有什么想法?”
石头站在武将队列中,听到李破问自己,微微一愣。他原本只是来汇报苍狼营训练进度的,没想到会被点将参与这种机密议事。
但既然皇帝问了,他就大大方方地说:“末将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但末将知道一件事——打蛇要打七寸。孙大人去江南查案,最大的危险不是查不到证据,而是查到证据以后,能不能活着把证据带回京城。所以末将以为,应该派一队精锐暗中保护孙大人。苍狼营可以出两百人,化装成商队随行。”
“好!”李破一拍扶手,“就这么定了。孙有余,你以巡查漕运的名义南下,到扬州后改走陆路直奔松江。石头,你挑两百苍狼营精锐,交由柳如霜统一调遣,暗中保护孙有余的安全。赵大河,朝堂这边你替朕盯紧了,赵廷桢有任何风吹草动,随时报朕。”
众人领命而去。
李破独独留下了李继业。
“继业,你知道朕为什么要把这件事交给你来协调吗?”
李继业想了想:“因为父皇想让儿臣历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