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李破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巨幅舆图前,“清查隐田是文治,北伐俺答是武功。这两件事,朕都要在你这一代人手里完成。你将来要接手的江山,不该有这些蛀虫,也不该有来自草原的威胁。”
李继业跪了下来:“儿臣定不负父皇厚望。”
“起来。”李破拉了他一把,“朕已经老了。石头那句话说得好——打仗不能光靠拼命。治理天下也一样。你要学会用脑子,学会用人。孙有余是一把好刀,但刀太锋利了容易折断,你要学会给他配上刀鞘。柳如霜也是一把好刀,但她是藏在暗处的刀,你要学会在关键的时候才亮出来。至于石头——”
李破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是你手里最重的一柄锤。但锤子抡得太猛,容易伤着自己。你要学会什么时候该让他猛打猛冲,什么时候该拽住他。”
“儿臣谨记。”
孙有余离京的那天,京城下了一场小雪。
他没有走正阳门,而是从东便门悄悄出城,坐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骡车,只带了两个随从。骡车在城外的驿道上走了半个时辰,与一支“商队”汇合——两百名苍狼营精锐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赶着二十辆满载货物的骡车,车上装的是布匹、茶叶和瓷器。
柳如霜骑在一匹青骢马上,披着灰色的斗篷,脸上蒙着挡风的面纱,看起来像是一个寻常的商队女管事。她驱马靠近孙有余的骡车,低声道:“孙大人,沿途的暗哨已经布置好了。赵廷桢在通州、天津、德州都有人,咱们绕道走保定,多走三百里,但能避开他的耳目。”
孙有余撩开车帘,看着这个冷艳果决的女子,心中暗暗佩服。怪不得李继业对她如此倚重,这女人行事缜密,手段老辣,比朝中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官员强了不知多少倍。
“有劳柳姑娘了。”
商队在风雪中一路南下,晓行夜宿,半个月后抵达扬州。在扬州停留三日,孙有余以巡查漕运的名义见了当地官员,然后突然转向东南,直奔松江府。
松江知府陆秉章早已在府衙等候多时。他将孙有余迎入后堂,屏退左右,从书架的暗格中取出厚厚一摞账册。
“孙大人,这些是松江府十年来真实的田亩清册。与上报朝廷的数字相比,隐田共计三十二万八千亩。其中十三家豪绅名下占了二十五万六千亩,剩下的是中小地主的零星隐田。”
孙有余翻开账册,越看越心惊。松江一府之地,隐田居然占了在册田亩的一半还多。而这些隐田的主人,无一例外都在朝中有靠山。靠山最大的那一个,就是首辅赵廷桢。
“这十三家豪绅里,有几家是赵廷桢的产业?”
陆秉章伸出三根手指:“三家最大的,都是赵家的。只是挂在不同的远房亲戚名下,不仔细查根本查不出来。下官也是花了三年时间,才把这一层层的壳全部剥开。”
孙有余合上账册,深吸一口气。证据确凿,无可辩驳。但他也知道,拿着这些证据回京,就等于跟赵廷桢彻底撕破脸。这位三朝元老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党羽密布,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他是孙有余。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怕。
“陆知府,这些账册本官要全部带走。另外,你愿不愿意跟本官一起回京,当堂作证?”
陆秉章整了整衣冠,郑重跪地:“下官愿往。”
与此同时,京城赵府。
赵廷桢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局残棋。黑白两子在棋盘上缠斗不休,像是这朝堂上的局势,错综复杂,步步惊心。
一个灰衣老者无声无息地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赵廷桢手中的棋子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轻轻落下。
“孙有余到松江了?”
“是。比咱们预计的早了三天。”
“陆秉章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果然还是按捺不住了。”赵廷桢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去,给江南递个信。该烧的烧,该沉河的就沉河。动作要干净,不要留下把柄。”
灰衣老者犹豫了一下:“相爷,万一陛下已经掌握了证据——”
“陛下要是掌握了铁证,就不会派孙有余偷偷摸摸下江南了。”赵廷桢打断他,“他这是在找证据,说明他手里还没有能扳倒老夫的东西。只要咱们动作够快,等他回京的时候,就会发现所有的证人都已经开不了口了。”
灰衣老者躬身退出。
赵廷桢独自对着棋盘,又落下一子。白棋的局势看起来岌岌可危,但仔细看去,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还有一条大龙隐而未发。
“李破啊李破,你以为清查隐田就能把老夫连根拔起?”他喃喃自语,嘴角浮起一丝老谋深算的笑意,“老夫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时候,你还在边关吃沙子呢。”
他的手指拈起一枚黑色的棋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着,管家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相爷!不好了!锦衣卫把咱们府上围了!”
赵廷桢手中的棋子“啪”地掉在棋盘上,黑白错乱。
“你说什么?”
他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只见赵府大门外,火把通明,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将府邸围得水泄不通。为首骑在马上的,正是李继业。
“首辅赵廷桢接旨!”
李继业的声音如雷霆般穿透夜空。
赵廷桢整了整衣冠,缓步走出府门,跪地接旨。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当朝首辅赵廷桢,利用职权为家族隐匿田产,数额巨大,证据确凿。更甚者,私下阻挠新政,串联朝臣,结党营私。着即革去首辅之职,交刑部严审。其名下所有田产一律充公。钦此!”
赵廷桢跪在地上,面如死灰。他万万没有想到,李破的刀来得这么快,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殿下,老臣——”他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李继业身后走出一个人来,正是松江知府陆秉章。陆秉章的手中,捧着那摞沉甸甸的账册。
赵廷桢的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李继业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赵廷桢的心里。
“赵相爷,你猜猜,你给江南递的那个口信,送到哪儿了?”
赵廷桢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你的人,现在已经沉在运河底下了。”李继业的声音冰冷如铁,“柳如霜亲自带人拦的。一网打尽,一个都没跑掉。”
赵廷桢的身体晃了晃,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带走。”
两名苍狼卫上前,架起赵廷桢塞进囚车。囚车的轮子在青石板上碾过,发出沉闷的声响,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李继业站在赵府门前,看着那座曾经显赫一时的府邸,心中没有一丝波澜。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赵廷桢倒了,但他在朝中经营几十年的关系网不会一夜之间瓦解。那些依附于他的人,有的会树倒猢狲散,有的会拼命反扑,还有的会潜伏下来,等待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