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农拄着锄头站在人群外围,浑浊的老眼盯着告示看了很久,忽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旁边的人吓了一跳,连忙问他怎么了。老农抹着眼泪说:“我活了六十八年,交了五十年的皇粮,从来没有哪一年官府说减赋就减赋的。减赋啊!四成啊!我那小孙子,今年过年能吃上白面馍馍了!”
人群里有人跟着抹泪,有人大声叫好,有人跪下来朝着皇宫的方向磕头。这一幕不是演给谁看的戏,是一个耕种了五十年土地的老农最本能的反应。他不懂什么朝堂权谋,不懂什么国库盈亏,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的孙儿能吃饱饭了。
类似的场景在全国各地同时上演。苏州、杭州、扬州、成都、西安……告示贴到哪里,哪里的百姓就沸腾起来。有人说这是大胤开国以来最大的善政,有人把李破的画像供在家里早晚磕头,还有人自发凑钱要给李破立生祠。
消息传回京城,李破在早朝上听完奏报,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话。
“朕只是把本该属于百姓的东西还给了百姓,不值得他们这样谢。”
这句话从太极殿传出去,经过百官之口传遍京城,又从京城传遍天下。百姓们听了,更加感激涕零。但没有人注意到,李破说这句话时,目光里没有半分得意,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那些被“还回去”的东西,原本就是百姓的。只不过是被蛀虫们一层层盘剥走了,如今他做的不过是物归原主。物归原主还要被人感恩戴德,这本身就是一种讽刺。
退朝后李破独自站在太极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入西山。赵大河拿着田亩册追出来时,李破正望着西边出神。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将龙袍染成了一片暗红,像凝固的血。
“陛下,这是最终的田亩册,请陛下用玺。”
李破接过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列着大胤全国新增田亩的汇总数字。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赵大河以为他忘了带御玺。
“赵大河,你跟着朕多少年了?”李破忽然问。
赵大河一愣:“回陛下,从陛下登基那年起算,二十年了。”
“二十年。”李破点了点头,“这二十年,朕杀人无数,抄家无数,得罪了无数人。你说,朕死了以后,史书上会怎么写朕?”
赵大河正色道:“史书上会写,陛下是千古一帝。”
“千古一帝?”李破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朕不求千古一帝,只求四个字——无愧于心。把这本册子收好,将来交给继业。告诉他,这是他父皇给他攒下的家底。”
赵大河双手接过册子,退后三步,郑重地跪地叩首。
“臣,遵旨。”
册子被郑重地锁进户部的铁柜,钥匙由赵大河和孙有余各持一把。柜门上贴了封条,盖了户部的官印,除非两人同时到场,否则谁也打不开。
这把锁锁住的不只是田亩数字,更是大胤的根基。而那些被清理出去的蛀虫留下的空洞,正在被新的血肉一点一点地填补。减赋的政令通过驿站系统飞马传遍全国,修路的工匠们在北境集结开工,苍狼营的新兵在操场上挥汗如雨。
大胤这架庞大的机器终于在新政的润滑下重新开始转动,齿轮咬合得比以前更紧,运转得比以前更快。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个王朝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姿态走向强盛。
但柳如霜没有时间感受这种强盛。她站在京城北门的一座废弃的城隍庙里,面前是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
那人是个瘸腿的乞丐,平日里在北门一带乞讨为生,谁也想不到他竟然是某个神秘组织的信使。柳如霜的人盯了他三天三夜,终于在昨天夜里截获了他送出城的信鸽。信鸽腿上绑着的竹管里塞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上面用蝇头小字写着几行暗语。
“地下三尺,有龙脉焉。春冰既泮,当破土而出。”
柳如霜把纸条凑近烛火,眉头越皱越紧。
“龙脉”两个字被用朱砂圈了一个圈,旁边画了一个她看不懂的符号——一个圆圈中间套着一个三角形,三角形的三个角上各点了一个点。
“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冰冷如铁。
瘸腿乞丐抬起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他的嘴里满是黑黄色的烂牙,笑容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像是一个已经做好了赴死准备的人。
“柳指挥使,你杀了我也没用。地下三尺的东西,你挖不到。等你挖到的那天,一切都晚了。”
话音刚落,他的嘴角溢出一缕黑血,头一歪,断了气。和赵廷桢一样,他也是咬破了藏在齿间的毒药。
柳如霜站起身,看着地上蜷缩的尸体,眼神冰冷如霜。又是这条线,又是这些不怕死的人。她蹲下身掰开死者的嘴仔细检查,在第三颗臼齿的位置发现了一个微小的凹槽——毒药就藏在特制的空心牙齿里,需要时用力一咬就能破裂。
死士。能在京城里豢养死士的组织,绝不简单。
她转身走出城隍庙,翻身上马。夜风裹着寒意扑面而来,将她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她没有回府,而是径直向着苍狼卫的秘密据点策马而去。她有一种直觉——“地下三尺”的秘密,必须尽快解开。否则,等春天冰雪消融的时候,也许真的会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而那时候,一切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