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出巡,从来不是小事。从仪仗到护卫,从路线到接驾,每一个环节都是天大的排场。但李破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次南巡,朕不带仪仗,不坐龙辇,不住行宫。朕就带一百苍狼卫,穿便服,骑马去。谁要是敢提前给地方通风报信、劳民伤财,朕摘他的乌纱帽。”
百官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赵大河想要劝谏,被李破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朕不是在跟你们商量。退朝。”
当天晚上,李破把李继业叫到御书房,父子二人隔着一盏孤灯对坐。
“继业,朕南巡之后,京城由你监国。”李破开门见山。
李继业没有推辞,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儿臣明白。”
“监国不是坐在龙椅上批折子那么简单。”李破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你要学会平衡——文官和武将之间的平衡,老臣和新锐之间的平衡,各方势力之间的平衡。朕这些年能做稳这把椅子,不是因为朕有多聪明,而是因为朕懂得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什么时候该装糊涂。”
“儿臣谨记。”
“还有一件事。”李破从案下取出一只上了锁的铁匣,放在李继业面前,“这里面的东西,是柳如霜这几个月查到的一切。关于那个‘地下三尺’的组织,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朕不在京城的时候,你要继续查,但不能打草惊蛇。”
李继业接过铁匣,入手沉甸甸的。他打开匣盖,里面是厚厚一摞密报,每一份都用朱笔标注了重点。最上面一份的日期是一个月前,上面写着八个字——“疑似涉及宗室远支”。
李继业的心猛地一沉。宗室——这两个字的分量比任何人都重。如果那封匿名信所说的“地下三尺”真的跟宗室有关,那这盘棋的复杂程度就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怕了?”李破看着他的眼睛。
“怕。”李继业老实承认,“但更想把他们揪出来。”
李破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你是大胤的储君。储君可以怕,但不能因为怕就停下来。你爹当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也怕,怕得浑身发抖。但怕归怕,该走的路一步都不能少。去吧,朕在江南等你送来的好消息。”
铁匣在李继业手中沉甸甸的,压得他指节发白。他退出御书房,站在廊下看着满天星斗,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风里有春天的气息——泥土翻新的味道、杏花初绽的甜香,还有远处街市上隐隐约约的人声。这座庞大的都城在夜色中缓缓呼吸着,像一个沉睡的巨人。
他不知道这平静还能维持多久。
但至少此刻,在新政的阳光下,大胤的百姓正在田埂上播种着今年的希望。老黄头赶着耕牛又犁了一道沟,黄大柱跟在后面撒种,种子落进湿润的泥土里,过不了多久就会发芽。陆秉章带着那半个馍馍回了京城,把馍馍和奏折一起呈到了李破的案头。柳如霜的人还在四处追查那个神秘符号的来历,已经查到了线索——那种符号来自西域,是一个古老教派的标记。
一切都在向好的一面发展。新政的齿轮越转越顺,百姓的饭碗越来越满,国库的银两越来越多。那些蛰伏在暗处的力量似乎也暂时收敛了锋芒,像是在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平静只是暂时的。
京城北门城楼上,一个裹着黑色斗篷的人影站在垛口边,望着皇城的方向。夜风吹起斗篷的边角,露出里面一截灰色的袖口。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手指在城砖上轻轻敲击,节奏均匀而诡异,像某种古老的鼓点。
“南巡……”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沙哑而阴沉,“倒是个好机会。”
他转身消失在城楼的阴影里,步履无声,像一片被夜风吹散的落叶。城下的更夫敲着梆子走过,浑然不知方才有人站在他头顶。更夫的梆子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而那个消失在阴影中的人,就是一团见不得光的暗火。
他身后的密室里,一张巨大的舆图铺满了整面墙。舆图上标注的不是山川河流,而是一个又一个的人名。那些名字有的已经被朱笔划掉,有的旁边画着问号,还有的被红线圈了起来。舆图的最上方,赫然写着两个大字——李破。
在这两个字的周围,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箭头和标记,每一个箭头都代表着一次未遂的行动,每一个标记都意味着一个潜伏的棋子。而所有箭头最终汇聚的方向,指向了同一个日期。
那个日期,正是李破南巡出发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