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瑟,凉国公府门前的两棵老槐树落了满地黄叶。
李破站在府门前,望着那块御笔亲题的“凉国公府”匾额,脚步竟有些沉重。身后的太监捧着人参、灵芝等珍贵药材,却无人敢催促。
“陛下,进去吧。”萧明华轻声说道,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素雅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银钗。
李破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进门槛。
府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凉国公夫人带着一众家眷跪迎,李破挥手让她们起来,径直走向后院卧房。
推开房门,药味更浓。
周大牛躺在床上,曾经铁塔般的身躯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听到脚步声,费力地睁开眼睛。
“陛……陛下……”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李破眼眶一热,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按住想要起身的周大牛:“别动!躺着!”
周大牛却执意要坐起来,他喘着粗气,额头渗出虚汗:“末将……末将不能失礼……”
“什么礼不礼的!”李破声音发哽,“你我兄弟,还讲这些?”
周大牛靠在床头,看着李破,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陛下……还记得当年在边关……咱们一起啃冻成石头的窝头吗?”
“记得。”李破握住他的手,那只曾经能拉开三石弓的大手,如今枯瘦如柴,“你当时还说,等打了胜仗,要吃一整只烤羊。”
“后来……后来真吃到了。”周大牛笑了,笑出了眼泪,“石牙那小子……烤糊了半只……”
两人都笑了,笑声里满是岁月的沧桑。
萧明华站在门外,悄悄抹去眼角的泪水。她挥手让太监把药材送进去,自己则转身去了厨房——她要亲手给周大牛熬一碗参汤。
屋内,李破屏退左右,只剩下兄弟两人。
“陛下……”周大牛忽然压低声音,“末将怕是……撑不了几天了。”
“胡说!”李破厉声道,“太医说了,你这病能治!”
周大牛摇摇头:“末将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他喘了几口气,“当年在北境那一箭……伤了肺腑,能活到现在……已经是赚了。”
李破沉默。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周大牛替他挡了一箭,箭头淬了毒,虽然当时救了回来,却落下了病根。太医早就说过,这伤能撑过十年便是奇迹,周大牛硬是撑了二十年。
“末将不怕死。”周大牛看着李破,“末将就是……放心不下陛下。”
“朕有什么放心不下的?”李破强笑道,“朕有千军万马,有万里江山。”
“可陛下身边……能说真心话的人……越来越少了。”周大牛咳嗽起来,“老赵走了,石牙也老了,马大彪那老小子……也不知道还能撑几年……”
他说的是赵铁山。
那个陪着李破从边关一路杀出来的老兄弟,三年前走了。
李破至今记得赵铁山临终时的样子。那个铁打的汉子,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陛下,末将不能再给你牵马了……”
那一夜,李破一个人在御书房喝得酩酊大醉。
如今,周大牛也要走了。
“陛下。”周大牛忽然抓紧李破的手,力气大得出奇,“末将走后……您要保重龙体。那些个文官……一个个心眼多得很,您别被他们气着。还有……还有石头那小子,他是好样的,能替末将继续守着大胤……”
“别说了。”李破眼眶通红,“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朕还要跟你喝酒。”
周大牛笑了,松开手,缓缓闭上眼睛:“好……末将等着……”
李破在凉国公府待了整整一天。
傍晚时分,马大彪闻讯赶来。这位曾经的海上霸主如今也已是满头白发,走路都需要人搀扶。两个老兄弟在周大牛床前相对无言,只是紧紧握着手。
“老马。”周大牛睁眼看他们,“咱们三个……多久没一起喝酒了?”
“等你好了,咱们喝个痛快。”马大彪声音沙哑。
周大牛笑了:“好……我等着。”
门外,石头风尘仆仆地赶来。他刚从北境回来,接到消息便日夜兼程。看着床上瘦骨嶙峋的父亲,这个在北境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铁血战将,眼眶瞬间红了。
“爹……”
周大牛看着儿子,眼里满是骄傲:“哭什么……老子还没死呢。”
石头跪在床前,握住父亲的手:“爹,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