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牛昏迷了三天。
这三天里,李破每天都来凉国公府。有时候是早朝后,有时候是深夜批完奏章后。他就坐在周大牛床前,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
太医们用尽了办法,参汤、针灸、甚至虎狼之药,都只能让周大牛短暂地醒来片刻。
第四天清晨,周大牛忽然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他的眼神格外清明。
“石头……”他声音清晰了许多,“扶我起来。”
石头连忙扶起父亲,在他身后垫了厚厚的被褥。
“去……把我那套盔甲拿来。”
石头一愣。
“快去!”
石头看向一旁的母亲,凉国公夫人含泪点头。
不一会儿,石头捧来了一套陈旧但保养极好的盔甲。那是周大牛跟随李破南征北战时穿的,甲片上布满了刀剑的痕迹,胸前的护心镜上有一道深深的箭痕——那是替李破挡的那一箭留下的。
“帮我……穿上。”
石头和母亲一起,费力地帮周大牛穿上盔甲。盔甲如今显得空荡荡的,曾经的铁塔汉子,如今瘦得撑不起这套盔甲了。
但周大牛穿上盔甲后,整个人忽然有了精神。他挺直了腰板,眼中的浑浊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军人的锐利。
“去……请陛下来。”
李破接到消息时正在上早朝。他二话不说,直接宣布退朝,策马直奔凉国公府。
当他冲进卧房,看到身穿盔甲坐在床上的周大牛时,整个人愣住了。
“末将周大牛!”周大牛忽然高声说道,声音洪亮,竟有当年在万军阵前的气势,“参见陛下!”
他想要下床行礼,却已经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李破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住他:“大牛……”
“陛下。”周大牛看着他,眼神清澈,“末将……想再给您行一个军礼。”
说着,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右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李破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他记得这个军礼。
那是二十多年前,他刚刚收编周大牛时,周大牛第一次向他行礼。
那时候的周大牛还是个愣头青,军礼行得歪歪扭扭。李破亲手纠正了他三次,他才学会。
从那以后,每一次出征前,每一次凯旋后,周大牛都会这样向他行礼。
二十多年,从未改变。
“陛下。”周大牛放下手,声音开始虚弱下去,“末将……不能再给陛下牵马了……”
李破握着他的手,哽咽道:“大牛……你还有什么心愿?朕一定替你完成。”
周大牛想了想,说:“末将……想吃一口……边关的烤羊。”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李破立刻下令:“去!把京城最好的烤羊师傅找来!”
“陛下……”周大牛笑了,“不用了……末将就是……想起了当年的味道……”
他靠在床头,目光渐渐涣散,仿佛在回忆什么。
“那年在边关……天寒地冻……陛下带着咱们……打了胜仗……”
“石牙烤了只羊……糊了一半……”
“咱们五个……坐在雪地里……分着吃……”
“那羊肉……真香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
最后,他忽然瞪大了眼睛,看着门口的方向,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老赵……你来了……”
门口空无一人。
但周大牛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我就知道……你会来接我……”
他缓缓闭上眼睛,手无力地垂下。
凉国公周大牛,薨。
享年五十八岁。
屋子里一片死寂。
然后,凉国公夫人的哭声打破了寂静。
石头跪在床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出了血。
李破站在床前,泪水无声地滑落。
他握住周大牛已经冰冷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大牛……”他喃喃道,“你等等朕……咱们兄弟……终有重逢之日……”
门外,马大彪在仆人的搀扶下赶来。
他推开房门,看见床上的周大牛,浑身一震。
“老周!”
他踉跄着扑到床前,老泪纵横:“你……你怎么就先走了……说好的一起喝酒……你……你说话不算数……”
没有人能回答他。
周大牛穿着那身满是刀剑痕迹的盔甲,安静地躺在床上,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
他走得很安详。
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
百姓们自发地穿上素衣,涌向凉国公府。人越来越多,却没有人喧哗。所有人静静地站在府门外,默默地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