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居胥山,海拔不过三百丈,在草原上却显得格外雄壮。山势如一头蹲伏的巨狼,头朝南,尾朝北,脊背上的岩石在阳光下泛着铁灰色的光泽。山脚下,阿史那骨力的王庭大帐如同一座小型的城池——金色的穹顶在草原深处熠熠生辉,方圆五里内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帐篷,炊烟如林,人喊马嘶。
阿史那骨力站在王帐前的高台上,望着南方。他今年四十岁,身材魁梧,一张紫红色的脸膛被草原的风吹得粗糙如砂石。他穿着一身镶金边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柄弯刀,刀鞘上镶满了绿松石。这是他从一个波斯商人手里夺来的,据说是大食王室的珍藏。
“大汗!”一个斥候飞马而至,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大胤军已过野狐岭,距此不足三百里!先锋是石头的儿子——石破军!”
阿史那骨力眯起眼睛。石头的儿子。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几个月前,就是这个石头的儿子带着一队斥候在草原上横冲直撞,连抢了他三个马群,杀了他的两个千夫长。一个不到二十岁的毛头小子,竟然敢深入草原三百里来摸他的底。
“石头的儿子。”阿史那骨力冷笑一声,“石头来了也就罢了,他儿子来,是给老子送人头吗?”
身边的将领们纷纷大笑。但笑归笑,他们心里都明白——石头本人的铁骑才是真正的威胁。那个在扶桑用战斧劈开城门、在黑水城下斩了狼骑首领的杀神,草原上没有人敢轻视。
“传令下去,全军备战。”阿史那骨力转身走回王帐,“派人去催后方各部,所有能上马的男丁全部集结到狼居胥山。告诉那些还在观望的部落首领——这是草原生死存亡之战。打赢了,阴山以南的牧场全是我们的。打输了,他们的妻儿老小就等着给大胤人当奴隶吧。”
命令传下去,整个王庭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骚动起来。部落首领们的信使飞奔向四面八方,秃鹫在天上盘旋着等待即将到来的盛宴。
与此同时,石头的主力已经到了狼居胥山以南五十里处。
大军扎营。石头站在临时搭建的了望台上,举着千里镜观察山下的敌营。夕阳的金红色光芒洒在草原上,将敌营笼罩在一片血色之中,而远处的狼居胥山脊背上的岩石在逆光中泛着铁青色的光泽,像一柄巨大的刀刃横亘在天边。
“阿史那骨力把他全部的家当都堆在这儿了。”赵敢当在一旁说道,“总兵力至少有十万,是我们的一倍。”
“十万乌合之众。”石头放下千里镜,“草原人打仗,靠的是骑兵冲锋。他们的马多、箭多、速度快,但阵型松散,各部之间号令不统一。只要我们顶住前三波冲锋,后面的就是收割。”
赵敢当点头。他跟石头一起打了很多年仗,对他的战术思路早已烂熟于心。石头打仗从来不是硬碰硬,而是用最小的代价吃掉对方最强的部分,然后趁对方崩溃时大举掩杀。在北境这些年,石头最擅长的就是“守中带攻”——用坚固的步军阵型消耗草原骑兵的锐气,等对方人马俱疲,再用铁骑从侧翼杀出。
“石破军呢?”石头忽然问。
“前锋营已经到了西北边的狼爪谷,离狼居胥山主峰不到三十里。不过那一带是阿史那骨力侧翼最密集的区域,光是千人队就有三个驻扎在谷口两侧。”
石头没有说话,只是重新举起千里镜,望着西北方向。狼爪谷——那是他给儿子指定的扎营位置。那个地方离主战场三十里,一旦主力正面接敌,石破军可以从侧面杀出,截断阿史那骨力的后路。但这也意味着,石破军的三百斥候必须在三个千人队的夹缝里潜伏,直到主力发起总攻。一旦暴露,就是灭顶之灾。
“他知道该怎么做的。”赵敢当说。
石头放下千里镜,转身走下了望台。他相信儿子。但他也是一个父亲。
狼爪谷。
石破军把营地扎在谷底最深处的一片乱石堆后面,周围是高耸的岩壁,入口狭窄,只有一条小路可以进出。三百斥候藏在这里,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谷口的草原营地在明处,他们在暗处,但暗处的代价是不能生火、不能大声说话、不能骑马快跑,连马蹄都得用破布裹上。
夜已经深了。石破军和常盛趴在谷口的一块巨石上,居高临下地观察着山下的草原营地。篝火星星点点地分布在谷口两侧,三个千人队的帐篷排列得密密麻麻。远处能看到有人在篝火边喝酒唱歌,还有人围坐在一起擦拭火铳。
“那是罗斯人的火铳。”常盛低声说,“比上次在黑水城看到的又多了不少。”
石破军也看到了。至少有半个千人队装备了罗斯火铳,这说明费奥多尔的同僚——那些东进派的罗斯将领——一直在源源不断地向阿史那骨力输送军火。虽然长安暂时稳住了费奥多尔,但边境上的私售从未真正停止。
“等打起来,先把这个火铳队端了。”石破军从巨石上滑下来,回到营地中央,在地上用石子摆出谷口的布防图。三个千人队分别驻扎在谷口的东、西、北三个方向,彼此呼应。火铳队在东侧,靠近水源。西侧的营地最大,应该是主将所在。北侧的营地最小,但扎在一处高地上,易守难攻。
“等主力发起总攻的信号——三声炮响——我们就从谷里杀出来,先打东边的火铳队,趁他们慌乱时再冲西边的主将营。动作要快,整个过程不能超过一炷香。一炷香之内必须解决谷口的全部敌人,然后向北迂回,截断狼居胥山北麓的退路。”
众人压低声音领命。没有人问如果主力没能及时发起总攻怎么办,也没有人问如果一炷香之内解决不了敌人怎么办。他们是“北境之眼”,是全军最精锐的斥候。他们只问“打哪里”,不问“打得赢吗”。
次日清晨,南边传来了隆隆的炮声。
那是大胤主力发起进攻的信号。
阿史那骨力没想到石头会在清晨发起进攻。天刚蒙蒙亮,草原人还在帐篷里睡觉,大胤铁骑已经到了十里之外。石头没有用骑兵冲锋,而是先摆出步军方阵,两万步兵排成五列横队,长矛如林,弓箭手藏在矛阵后方。
“放箭!”
五千弓箭手同时拉弓,箭矢如暴雨般倾泻在草原骑兵的阵地上。还没来得及上马的草原人纷纷中箭倒地。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箭雨接踵而至,草原前锋阵脚大乱。
阿史那骨力在王帐前看得真切,怒吼道:“全军上马!给我冲垮他们的步兵阵!”
草原骑兵从两翼涌出,潮水般冲向大胤步兵方阵。马蹄声震天动地,弯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然而就在他们冲到百步之内时,步兵方阵忽然裂开,露出了后面的大炮。
“放!”
“轰轰轰——”
五十门火炮齐声怒吼,铁弹丸在草原骑兵群中犁出一道道血肉沟壑。战马嘶鸣着倒地,骑兵被甩出去摔得骨断筋折。第一波冲锋被硬生生打了回去。
阿史那骨力的脸色变了。他上次与石头交手还是在黑水城外,当时大胤人的火炮虽然厉害,但数量不多,打完一轮要很久才能重新装填。而现在,这些炮打完第一轮不到半盏茶,第二轮又响了。这是一支火力密度完全不同的军队。
他不知道的是,这些炮经过了赵大河的改良,装填速度快了一倍。更关键的是,炮膛里刻了膛线——从罗斯人手稿里抄来的技术,虽然还做不到轮转火铳的精度,但用在炮上已经足够了。炮弹能飞得更远、更准。
两轮炮击之后,草原前锋损失惨重,但阿史那骨力没有退。他派出了第二波——由三个万人队组成的中央突击集群,亲自压阵。这一次他没有让骑兵直接冲阵,而是用散兵线分散推进,降低火炮的杀伤效率。同时,他派出了装备罗斯火铳的精锐千人队,从侧翼迂回,企图绕过步兵方阵,直接攻击大胤后方的指挥台。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石头早就在侧翼埋伏了赵敢当的四千铁骑。火铳队在迂回途中撞上赵敢当,两军在草原上展开了激烈的对攻。罗斯火铳确实厉害——即使在晨雾中也能正常击发,第一轮齐射就放倒了赵敢当手下几十个骑兵。但赵敢当是黑水城守了四十天的老将,什么阵仗没见过。他立刻下令分散队形,骑兵们不再密集冲锋,而是三五成群地散开,从不同方向同时冲击火铳队。火铳的威力在远距离才能发挥最大,一旦被骑兵近了身,再好的铳也不如大刀好使。片刻之后,火铳队被骑兵冲得七零八落,草原枪手们来不及装填第二发弹药就被砍翻在草地上。
“赵敢当这家伙,越来越能打了。”石头在指挥台上看到侧翼的战况,嘴角微微一扬。但他很快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正面战场。阿史那骨力的中央突击集群正在逼近,三万骑兵的冲锋让大地都在颤抖。石头缓缓举起了令旗。
“传令,铁骑出击。”
大胤铁骑从步兵方阵后方杀出,迎着草原骑兵对冲而去。两股钢铁洪流在狼居胥山下轰然相撞,那一瞬间的撞击声震得天上的云都仿佛散开了几缕。马刀对弯刀,铁甲对皮甲,喊杀声中夹杂着骨骼碎裂的声音和战马的悲鸣。
石头亲率中军压上。他手中的战斧在敌群中上下翻飞,每一次劈砍都带走一条性命。从扶桑到黑水再到狼居胥山,这把斧子伴随他劈开了不知道多少场硬仗。草原人认得他的旗帜,也认得他的斧子。他们一边喊着“石佛来了”一边往后缩。但阿史那骨力的王帐就在身后,他们不敢退。
就在这时,狼居胥山北麓忽然传来了喊杀声。
石破军动手了。
三百斥候如鬼魅般从狼爪谷中杀出,分三路同时扑向谷口三座敌营。石破军亲率第一队直取火铳营,趁着火铳队主力被赵敢当牵制在正面战场,营中留守的不过百余人。斥候们甩出勾索套翻帐篷支柱,趁草原士兵被压在帐布下挣扎时,挥刀沿着帐篷之间的小路一路砍过去。常盛带第二队放火烧了粮草堆,第三队趁乱冲进主将营一刀斩了守将。三个动作几乎在同一时间完成,敌营中浓烟滚滚,留守的草原士兵从梦中惊醒,还没搞清敌人从哪里来的就被砍翻了一大半。火铳营留守的百余人根本来不及装填弹药,便被石破军带队冲散了阵型,片刻间帐篷间全是尸体。
解决完谷口之敌后,石破军没有停留,率部一路向北,在半个时辰内突进到狼居胥山北麓的隘口,砍断了阿史那骨力留在这里的最后一面军旗。
隘口是草原大军唯一的退路。石破军的三百人将隘口死死封住,如同一把匕首插在了狼居胥山的后心。溃兵涌来,被迎面一阵乱箭射退回去。石破军亲手把大胤的旗帜插在了隘口的最高处。
阿史那骨力回过头,看到狼居胥山上升起了大胤的旗帜。
那一刻,这位草原大汗的心沉到了谷底。
“回军!夺回北麓隘口!”他嘶吼着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