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已经来不及了。石头的主力从南边压上来,赵敢当的骑兵从东边兜过来,石破军的三百斥候死死卡在北边。三面合围,只剩下西边——西边是狼居胥山的断崖,无路可逃。
草原大军开始崩溃。不是一支两支千人队的崩溃,是整个军团的崩溃。骑兵们扔掉弯刀,跳下战马,跪地乞降。部落首领们带着自己的亲卫往外冲,但不管往哪个方向冲,都会撞上大胤人的刀锋。茫茫草原上,到处都是溃兵丢下的马匹、军旗和尸体。
阿史那骨力带着最后的亲卫——八百名狼骑——冲向隘口。他知道大势已去,但就算死,也要死在突围的路上。八百狼骑如同一柄垂死的弯刀,撞向石破军的三百斥候。交锋一瞬间,石破军就感到了不同——这八百人不是普通骑兵,是草原大汗最精锐的亲卫,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卒。
三百人对八百人。石破军没有退。
“列阵!守住隘口!”他嘶吼着,将战斧拄在地上,站在第一排的最中间。长矛手交叉上前,弓弩手在背后放箭。他的三百斥候死死抵住隘口,一步不退。第一排的盾兵被狼骑冲撞得口吐鲜血也不后退半步,后方的弩手从盾隙中一轮一轮地发射,每轮齐射都有狼骑栽倒,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冲。
就在隘口防线即将被突破的最后一刻,南方传来了低沉的号角声。石破军抬头望去——石头的大纛出现在山坡下。父亲带着中军骑兵赶到了。
石头一马当先冲入狼骑阵中,战斧横劈竖砍,无人能挡。他一眼就看到了隘口上的儿子——石破军浑身是血,脸上、甲胄上、斧柄上,全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敌人的,但他还站着,还握着斧子。
“堵得好。”石头从他身边驰过时只说了两个字,便继续追向溃兵的方向。
石破军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烟尘中,忽然咧嘴笑了。这是他这辈子听到的最好听的夸奖。
一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狼居胥山下,尸横遍野。阿史那骨力在乱军中被石头亲手斩杀,八百狼骑全军覆没。十万草原大军,战死三万,被俘五万,只有不到两万人趁乱逃脱。那些幸存者也不敢再回王庭,各自散入茫茫草原深处。
大胤的旗帜插上了狼居胥山的山顶。石头站在山顶上,看着脚下的草原,一言不发。山风烈烈,吹动他的大氅,也吹动了他鬓边的白发。那张布满了风霜痕迹的脸上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赵敢当走过来,递给他一壶酒。石头接过来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像一团火从胸口烧到胃里。
“咱们死了多少人?”石头问。
“一万两千。”赵敢当低声道,“伤者两万有余。”
石头沉默了很久。赢了,但代价不轻。一万两千条大胤儿郎的性命,留在了这片草原上。他们都是好样的——有跟了他二十年的老兄弟,也有去年才入伍的新兵蛋子。他们跟着他一路从黑水城打到狼居胥山,却再也回不了家了。
“把兄弟们的遗体收殓好,火化之后带回黑水城安葬。告诉活着的弟兄们,每个人赏银十两,记功一级。战死的兄弟,抚恤加倍,家眷由朝廷供养。”石头说完,将剩下的半壶酒缓缓洒在地上。
赵敢当忽然朝山下一指:“你看,谁来了。”
石破军正从隘口方向策马登山。他身上缠着好几处绷带,左臂吊在胸前——那是狼骑的弯刀留下的,军医说差半分就砍到骨头了。常盛跟在后面,也是一身伤。
石破军翻身下马——因为左臂吊着,下马的动作有些笨拙,差点摔倒。他踉跄了一步站稳,单膝跪地向石头行军礼:“前锋营石破军,奉令扼守隘口,未放一敌逃脱。前来缴令!”
石头看着儿子缠满绷带的样子,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板着脸说了句:“嗯。下去让军医重新包扎一下,别感染了。”
石破军抬起头,咧嘴一笑:“爹,我这算不算立功了?”
旁边众将哄然大笑。石头瞪了儿子一眼,嘴角却抽了抽,终于没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这一笑,被赵敢当看在眼里,暗暗啧了一声——打了大半辈子仗,这老东西还是头一回在战场上笑。
“传令下去,”石头转过身,对全军朗声道,“狼居胥山,刻石记功!”
漫山遍野的大胤将士齐声呐喊,声震云霄。山脚下,大胤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的“石”字被夕阳染成了血红色。
狼居胥山大捷的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回长安。
李破在太极殿上接到战报时,正在和群臣议事。他展开战报,看到了石头的亲笔字迹。战报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用斧子凿出来的:
“臣石敬天,率北境军五万,与阿史那骨力会战于狼居胥山。自晨至暮,斩首三万级,俘虏五万,阿史那骨力伏诛,草原主力尽灭。臣子石破军率三百斥候扼守北麓隘口,截断敌退路,功在第一。此战,北境军阵亡一万两千人,伤两万有余。臣请为阵亡将士追功抚恤,请为石破军及北境军全体将士叙功。”
李破看完战报,将文书放在案上,缓缓站起身。
满朝文武屏息静候。
“传旨。”李破的声音响彻大殿,“北境军大捷,阿史那骨力伏诛,草原之患暂平。石头晋封镇北大将军,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石破军以弱冠之年立此奇功,封骁骑校尉,赐金甲一副。阵亡将士,厚加抚恤;所有参战将士,赏银十两,记功一级。着工部于狼居胥山刻石记功,铭此大捷,永镇北疆。”
群臣山呼万岁。
李继业站在班首,听着父皇的封赏,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这一仗彻底打掉了草原人的脊梁,那么罗斯人那边,是继续观望,还是该派人来重启盟约谈判了?费奥多尔还在鸿胪寺里被软禁着,现在打赢了,是时候用这一仗的战果来敲定盟约了。
散朝后,李继业径直去了鸿胪寺。费奥多尔已经在院子里等了很久——战报传回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长安,连鸿胪寺的门槛都快被各方打听消息的人踏破了。
“殿下。”费奥多尔按胸口行礼,眼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他知道阿史那骨力手里有罗斯的火铳。他也知道大胤打赢了。大胤打赢了,对他是好消息——证明他给伊凡大公的信里对大胤国力的判断是正确的,也证明他选择倒向西进派站队大胤是对的。
“狼居胥山,大捷。”李继业开门见山,“阿史那骨力死了。他的十万大军,灰飞烟灭。”
费奥多尔深吸一口气:“恭喜殿下,恭喜大胤。”
“同喜。”李继业微微一笑,“阿史那骨力死了,贵国东进派在草原上的棋子就没了。没有草原这个中间人,你们那些西伯利亚总督再想牵制大胤,就得亲自下场了。特使先生,你觉得贵国那些西伯利亚的将军们,做好亲自跟大胤铁骑交手的准备了吗?”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费奥多尔听出了其中的分量。他在心里苦笑了一下——这位年轻的雍王,说话越来越有刀锋了。
“殿下说笑了。罗斯与大胤之间,不应该有战争。”
“我也这么认为。”李继业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放在石桌上,“这是我草拟的大胤与罗斯盟约的条款。你先看看。看完之后,有什么想法,尽管提。如果你觉得条款合理,我会向父皇建议,正式放你回国复命。”
费奥多尔拿起文书,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盟约的核心是三条:第一,罗斯停止向大胤的任何敌对势力出售火器、铁器及军需物资。第二,双方互派常驻使节,互通贸易,大胤在西域为罗斯商人开放商路。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条——一旦大食或奥斯曼进攻大胤西域,罗斯须从北面同时出兵夹击;反之,若奥斯曼进攻罗斯,大胤亦从南面策应。
每一条都是费奥多尔之前向李继业暗示过的框架,但具体措辞比他预想的更精密。条款中关于出兵期限、使节驻地、商税比例的约定都留了空白,等待正式谈判时填写,但大的框架已经无懈可击。最关键的是——整个盟约里没有半个字要求罗斯“称臣”或“纳贡”。大胤没有把罗斯当成藩属,而是放在了平等的盟邦位置上。这让费奥多尔松了一口气,也让他对大胤君臣的气度有了新的认识。
“殿下,这份盟约,我可以代表使团原则上接受。”费奥多尔放下文书,郑重地说,“但我需要尽快回国,向大公当面禀报。有些条款的细节,需要大公本人定夺。”
李继业点头:“父皇已经准了。三日后,东海舰队有一支分队要北上勘察航线,可以顺路送你们到东海北岸。从那里走陆路穿越西伯利亚,大约两三个月就能回到罗斯本土。比你走草原丝绸之路更快。”
费奥多尔站起身,郑重地按胸口鞠了一躬:“多谢殿下。”
“不用谢我。”李继业也站起身,“草原这一仗打完,大胤接下来要腾出手来对付大食。你们罗斯在奥斯曼的北边,大胤在奥斯曼的东边。如果我们两边一起动手,奥斯曼再强也撑不住。这颗钉子我们迟早要拔,早结盟比晚结盟好。”
费奥多尔点头:“我会把殿下的这番话原原本本地转达给大公。”
三天后,费奥多尔带着使团离开了长安。临行前,李继业送他到灞桥,亲自为他斟了一杯送行酒。
“特使先生,希望下次见面时,我们已经是盟友了。”李继业举杯。
费奥多尔双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殿下,我有一种预感——您将来会是大胤的皇帝。到那时候,我希望还能来长安,喝一杯殿下的酒。”
李继业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只是拱手道:“一路顺风。”
费奥多尔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巍峨的城墙。这座东方帝都的繁华与强大已经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记忆里。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伊凡大公,请务必听臣的建议,与这个东方帝国结盟。他们不是敌人,他们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能找到的最好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