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下了一场大雪。雪从腊月初八开始下,断断续续下了整整十天。朱雀大街上的积雪没过了小腿,五城兵马司的人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铲雪,但铲完一层又落一层,仿佛老天爷要把整个冬天的雪都攒在这一阵子下完。灞桥的柳树被雪压弯了枝条,远远望去像一排佝偻的老人。城外的官道被大雪封了,往来的商队不得不滞留长安,各坊的客栈一时人满为患。
腊月二十三,小年。按惯例,这一天皇帝要在太极殿设宴,宴请三品以上的文武大臣。但今年的小年宴取消了——李破下了一道旨意,说自己偶感风寒,需要静养数日,宴会改由雍王李继业代为主持。
这道旨意让很多人心生不安。李破的身体一向硬朗,年轻时在死人堆里爬进爬出,身上刀伤箭伤不计其数,但从来没有因为生病取消过任何一场朝会。这次忽然称病,难免让人猜测纷纷。宫里的太医被问了一遍又一遍,口径很统一——陛下操劳过度,需要静养。但私下里,太医院判跟孙有余说了一句话:“陛下的脉象,不太好。”
三个字,让孙有余一夜没睡。
雍王府代为主持小年宴的消息,在朝堂上引起了更复杂的反应。这是雍王第二次代行皇帝职权——上一次是北征期间,李破让李继业留守长安监国,但那只是临时性的。这一次不同。李破没有外出,人在宫中,却让李继业主持宴会。这意味着什么,朝中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但谁也不敢明说。
小年宴在太极殿偏殿举行。规模比往年小了很多,只请了二十几个文武重臣。李继业坐在主位上,举止得体,言谈从容,将整场宴会主持得滴水不漏。宴散之后,他亲自将几位老臣送出殿门,一一安排暖轿送归。整个过程没有丝毫差错,仿佛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一样。
但当他转身回到偏殿时,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父皇的病情到底怎么样?”他低声问身边的厉天行。
厉天行摇头:“太医院的人嘴巴很严,只说是风寒。但孙大人私下跟我说,陛下最近批奏折时经常头晕,有一次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太医给他开了三副药,吃完后头晕缓解了,但精神大不如前。”
李继业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上次入宫时父皇的样子——李破坐在御案前批奏折,笔走龙蛇,看到他进来,抬头笑了笑,指着奏折说“大食人又在西域边境搞小动作,朕看他们是欠揍了”。那时候李破的声音洪亮如钟,脸色红润,哪里有半点生病的样子。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天父皇的笑容背后,是不是藏着疲惫?
“我去见父皇。”李继业转身朝内宫走去。
“殿下,现在太晚了——”
“我是他儿子。”李继业打断他,脚步不停。
御书房里,李破正在批阅奏折。他的左手边堆着一摞已经批完的,右手边还堆着一摞没批的。烛台上点了三支蜡烛,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摇晃。他写字的速度比从前慢了很多,每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揉一揉太阳穴。
“父皇。”李继业走进来,单膝跪地。
李破抬起头,看到是儿子,脸上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大半夜的,你不在府里歇着,跑这里来干什么?”
“来看父皇。”李继业起身,走到御案旁,看了看那摞还没批完的奏折,伸手就要去拿,“父皇歇息吧,这些奏折儿臣来批。”
“啪。”李破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力道不大,但很坚决。
“朕还没老到不能批奏折的地步。”李破放下笔,看着儿子,目光中带着一种李继业读不懂的情绪,“你今天主持小年宴,做得不错。孙有余跟朕说了,有模有样。朕很放心。”
李继业心中涌起一股不安。父皇的语气像在交代后事。
“父皇,您只是偶感风寒,过几天就好了——”
“朕的身子朕自己知道。”李破打断他,摆了摆手,“不是大问题,但也不是小问题。太医说是操劳过度,其实就是打了几十年仗,身上攒的旧伤太多,现在年纪大了,一块一块地找上门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大胤舆图前。这张图比三年前又大了许多——西域以西标注了奥斯曼帝国的轮廓,北境以北标注了罗斯大公国的范围,东海上标注了几条新勘测的航线。舆图上的空白正在一块一块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清晰的世界图景。
“朕这辈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打到今天这个局面,够本了。”李破的声音很平静,“但是朕也有遗憾。”
“父皇请说。”
李破转过身,看着儿子的眼睛。
“遗憾就是,朕可能看不到你彻底平定西域的那一天了。刘英前几天来信说,孙有余在西域时听到了一些商路上的风声——奥斯曼苏丹正在向大食增兵。他们在准备一场更大的战争。这场战争,恐怕要你来打了。”
李继业没有说话。他知道父皇说的是真的。乌思满的口供里提到了奥斯曼苏丹的名字,那张没烧完的羊皮纸上的奥斯曼文信件的部分内容已被通译转写出来——苏丹穆拉德正准备提议与大食哈里发联合出兵。西域的战事只是暂时平息,大食人迟早会卷土重来。而这一次,他们不会再是孤军作战——奥斯曼帝国的主力会从南边同时压上来。大胤将面临建国以来最大规模的两线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