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寰寻火,第三把火已燃,第四把火正在点燃。
而那个最初在黑石上刻下“生”字的先民,那个在涌泉天寰化为泉水的先祖,此刻正在水底睁开眼睛,望向了铁山的方向。
他无声地说出了两个字。
不是“道临”。
是“活下去。”
这是刻在所有人类血脉最深处的那道“生”字真正的含义。
不是永生不死。
是哪怕怕得要死,也要往前走。
热。
热到骨头里的那种热。
李铁生觉得自己这辈子打过的所有铁,加起来都没有这座山万分之一的热。
汗水刚冒出来就被蒸干,皮肤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然后盐霜又被烤裂,簌簌地往下掉。
他没停。
他的脚踩在那些废弃的兵器上,断刀、折剑、裂枪、碎甲,每一步都嘎吱作响。
那些兵器在震动,不是因为他踩了它们,而是因为它们认出了他——
认出了这个怕死的铁匠。
“铁生。”
师父叫他了。
那个被锈铁钉穿四肢、挂在火炉上空的老人,用两团铁水般滚烫的眼窝看着他。
师父的眼眶里没有眼睛,可李铁生觉得那比任何一双眼睛都看得更清楚。
“你怕不怕?”
李铁生的脚步顿了一下。
怕。
当然怕。
他这辈子就没不怕过。
末日降临的时候他怕,进归墟界的时候他怕,加入净土的时候他怕,刚才走进这座铁山的时候他还在怕。
他的手在抖。
那把跟了他几十年的锤子,锤柄被汗浸得又湿又滑,差点握不住。
“怕。”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是两块锈铁在刮擦。
火炉里的火焰猛地蹿高三丈。
师父笑了。
那张被铁水烫得面目全非的脸上,裂开了一道缝——那是嘴。
嘴里没有牙,只有一团白炽的火焰在燃烧。
“怕就对了。”师父说,“不怕的人,打不出活铁。”
李铁生愣住了。
这句话师父从来没跟他说过。
他只记得师父说——“一个怕死的铁匠,不配做我的徒弟。”
那天的场景他记了一辈子。
师父把他打的第一把刀砸碎在铁砧上,碎铁渣子蹦了一地。
师父的眼睛那时候还没全瞎,混浊的眼球里全是铁渣子,可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比针还尖,比刀还利。
“你打了把好刀,但你的心不在刀上。你的心在你自己的命上。”
然后师父把他赶出了门。
他走了几十年。
从地球走到归墟界,从归墟界走到净土,从一个怕死的年轻人走成了一个怕死的中年人。
他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以为那把被砸碎的刀早就锈成了渣渣。
可它没有。
它一直在。
就在他的胸口,碎成十七八片,每一片都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每一次心跳都疼,每一次呼吸都疼,每一次抡锤子的时候那些碎片就往肉里再扎深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