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原点说,“因为在第七重和第八重的时候,你让她们进来了。伊芙琳端着灯走进你的雷暴和虚无的时候,你没有推开她。雨小舒在你腿上绑护符的时候,你没有拆。楚梦瑶用精神力帮你分担痛觉的时候,你让她分了。这些事放在五年前,你一样都不会允许。五年前的你会把雷暴和虚无同时引爆,把所有人炸出天寰,然后一个人扛着两份意志锁硬撑到死。”
时影没有反驳。
“你变了。”原点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你。是林奕在荒原上说‘根不动树不倒’那次?是楚梦瑶生盼归你违令出城那次?是雨小舒给你缝第七枚护符那次?还是更早——你第一次把护符放进装备库被人领走,那天晚上你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因为你从来不知道有人会为你单独做一件东西。”
“护符不是我需要的装备。那一枚是专门给你做的,雨小舒在上面绣了你名字的缩写。”
“你看到了。所以才不敢戴。”
时影闭上了眼睛。
她从来不闭眼。
打架的时候不闭,受伤的时候不闭,被人救的时候也不闭。
闭眼对她来说是一种比死还难受的状态,因为闭上眼就会看见十四岁那个避难所的天花板,塌了半边,钢筋从混凝土里戳出来,上面挂着她不认识的人的肠子。
但现在她闭上了。
因为站在对面的不是敌人,是她自己。
对自己闭眼不算示弱。
“你要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我要你把我捡回去。”原点说,“你当年把我丢在那个死人堆里,我一直在那。一百多号人的尸体都烂成了白骨,我还蹲在最底下那层,抱着你撕掉的那层皮。我等了你二十多年。你从来没回来。后来我就被虚无吞进来了——虚无不是自己冒出来的,它是我引来的。你丢掉的恐惧、疼痛、脆弱、需要、依赖,所有你不敢要的东西,堆在一起太久了,就会发酵成虚无。不是我变成了虚无,是虚无长出来把我裹住了。你现在手心里那道虚无印记,里面裹着的就是你十四岁丢掉的自己。”
时影睁开眼。
她低头看右手手心,那道黑色的、往内坍缩的虚无印记。
她一直以为虚无是雷音的双生子,是宇宙初开就存在的法则本源。
但不是。
雷音是。
虚无不是。
虚无是她自己的。
是她十四岁那年用指甲抠地的时候,一点一点从自己身上割下来扔掉的。
割了三天,割到只剩下能活下去的那一半。
剩下那一半在死人堆里躺了二十多年,发酵成了吞噬一切的虚无。
“怎么捡。”时影问。
“伸手。”
时影伸出右手。
掌心朝上,五指张开。
那道虚无印记正在剧烈地往内坍缩,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剧烈,整个原点天寰的光线都在往她的掌心汇聚,像是要把整个天寰都吸进那个小小的黑色原点里。
然后那个原点碎了。
从那个碎开的黑色原点里,掉出来一个人。
是时影。
十四岁的时影。
短头发,瘦得皮包骨,两条腿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弯折着。
她浑身是血,血已经干涸成了暗褐色。
她的指甲全翻了,指尖磨得只剩骨头。
她的眼睛很大——因为太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眶凹进去,显得眼睛大得不正常。
那双眼睛看着现在的时影。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张开嘴。
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你回来了。”
时影蹲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