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最后一分钟。
喇叭里的读秒声灌满整个掩体。
五十九。
五十八。
五十七。
掩体里头挤了三十多號人,愣是听不见一声喘气。
所有人胸口那口气吊在半当中,上不去下不来。
四十三。
四十二。
苏云的手搁在膝盖上。
他盯著观察窗外那座铁塔的影子,脑子里闪过一双双的手——
冯振邦在沙盘前拍桌子的手。
七连阵地上,小石头顶著坦克,扔出手榴弹的手。
凝固汽油弹下,黄开明烧成焦炭,不曾鬆开扳机的手。
597.9高地上,独立团最后两百人举起旗帜的手。
仁川港前,王怀安站在坦克集群前,用力指向前方的手。
111厂生產线上,工人们昼夜不停,生產装备的手。
正是这一双双手,推动新生的龙国,滚滚向前。
十六。
十五。
薛森站在主控台前,双手垂在身侧,十指攥成拳又鬆开,鬆开又攥紧。
最后他乾脆忽然伸手,把通讯器从操作员手里接了过来。
读秒声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的声音。
“十四。“
“十三。“
掩体里的人全站了起来。
“十。“
“九。“
苏云的手攥住裤腿,心中默念。
“五。“
“四。“
所有人最后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从脚底板抽上来的,穿过五臟六腑,最终到了嗓子眼。
“三——“
“二——“
“一——“
“点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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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天亮了。
不对。
不是天亮。
是白。
铁塔顶端爆出一团光。
那团光只存在了零点几秒。
在那零点几秒里,苏云觉得自己的眼皮被穿透了。
他下意识闭上眼。
光还在。
透过眼皮,透过手掌,透过骨骼。
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被漂白了。
戈壁滩上几十年沉积的黄沙、岩石、枯草,全被一层惨烈的白光吞掉。
掩体里有人本能地蹲了下去。
紧接著——
声音来了。
人耳听声音,是空气振动传到鼓膜。
可这道声响根本绕过了耳朵,它从地面传上来,从墙壁里钻出来,从空气中劈过来,整个人的骨架被它从內往外震了一遍。
掩体在晃。
水泥浇筑的墙面、半米厚的防护层,此刻像没有根基般。
顶上的灯管灭了一盏,碎玻璃簌簌落下来,桌上的杯子翻倒。
苏云扶著墙。
耳朵只有嗡鸣,像有一万只蜜蜂在脑壳里同时振翅。
他摸到观察窗的边框,撑著身体凑过去。
然后他看见了。
蘑菇云。
从地面拔起来。
不是电影里那种慢悠悠的镜头。
它是暴力的。
地面像被什么东西从滚、膨胀、吞噬周围所有空气。
底部泛著橘红。
往上是灰白。
再往上,云柱的顶端已经够到了星空。
那团东西还在涨。
像有生命一样往四面八方蔓延,要把大半个天幕都罩了进去。
苏云的嘴唇在动。
他在说什么。
可他自己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耳膜还在嗡鸣。
眼眶发烫。
他抬手摸了一下脸。湿的。
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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