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浩荡荡的队伍彻底消失在前面山脚拐弯处,村口的人声渐渐散去,整座村子自此沉寂下来。家家户户心头都压著一层沉甸甸的离愁,连日笼罩在低沉伤感的氛围里。只是谁也未曾料到,这片看得见的悲伤之下,一股阴暗的流言暗流,正悄无声息地在村里流转蔓延。
这日午后,日头和煦,微风轻柔,村里总算褪去了几分连日的阴鬱。小花蹦蹦跳跳地来到竹楼,找桂香结伴玩耍。两个小姑娘凑在竹楼檐下,嬉笑片刻后,小花忽然左右张望一番,確认无人偷听,才压低声音,贴著桂香的耳朵悄悄说道:“桂香,我偷偷听到村里人在说你爹的坏话。”
不远处的兴宝恰好听得真切,耳尖捕捉到了这番低语。他此刻並未將这点閒言碎语放在心上,村里閒人多,背地里胡乱嚼舌根、搬弄是非的事情向来不少,不值当逐一计较。
他此刻满心都是农事难题,心头正烦得厉害。眼下临近晚稻浸种时节,全村的秧田规划迫在眉睫,可他家的秧田至今还没有著落。他脑中飞速盘算,若是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再去找外公商议。外公去年的秧田栽种间距偏稀,若是合理密植、精细规整,勉强能多出两亩地的秧苗,可即便如此,家中依旧还差三亩田的秧苗缺口,迟迟填补不上。
正当兴宝凝神思索农事对策时,小花后续的低语,骤然让他心头一沉,浑身泛起寒意。
只听她继续小声跟桂香说道:“村里人都说,这次咱们村一下子走了这么多青壮,全是你爹的缘故。要不是宋叔当初牵头组建打狼队,村里根本不会有这么多人加入保安队,更不会被逼著上前线。说得最凶的,就是那几个去当兵的泼皮家里亲戚。”
短短几句话,字字诛心。一股冰凉的怒意瞬间直衝兴宝头顶,所有的烦闷尽数被这荒唐的流言取代。
往事歷歷在目,清晰浮现心头。最开始,狼群来袭,是村里眾人惧怕山狼肆虐、祸及家畜孩童,逼著爹牵头护村,这才组建打狼队的。后来后来乡里、区里看到成果这才下令组建打狼队,所有人都是自愿到王甲长处报名入队,无人逼迫、无人强求。
尤其是那几个如今隨军出征的泼皮,当初战事已起,他们是馋打狼队的人天天有肉吃,主动挤破头报名入队。如今奔赴前线、前路未知,他们的家人却转头顛倒黑白,將所有罪责尽数推到爹的身上。
兴宝越想越心惊,只觉人心险恶、顛倒黑白莫过於此。此次村里直接受此事牵连出征的青壮便有十几人,算上区里、乡里由打狼队转正的保安队,足足近百人。这般人数若是被流言蛊惑、被有心人挑唆,一旦闹起事来,后果不堪设想。
这番说辞何其歹毒,轻飘飘几句閒话,就能歪曲前因后果、煽动人心,將所有责任推给一心护乡的爹。兴宝不敢再深想下去,乱世之中,最是不缺衝动失智、跟风盲从之人,一旦群情激愤,根本无从辩解。
他再也无心思虑秧田之事,当即放下手中的书本,脚步匆匆去找爹商议对策。
爹听闻兴宝转述的流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中大惊,深知这事绝非小事,半点耽搁不得。他当即收敛心绪,细细叮嘱二哥守好伙铺、照看店面,隨后快步出门,匆匆去找相熟的乡邻、长辈沟通周旋。
整整一个下午,爹都在外奔走调停,直至暮色沉沉、晚饭时分,才和外公一前一后,带著满身疲惫,缓缓回到竹楼伙铺。
娘看著二人满脸倦容、心事重重的模样,心中担忧不已,却知晓事態敏感,没有当眾开口追问半句,只是默默端出温热的饭菜,一一摆上桌。二哥也懂事地拿起碗筷,为外公和爹盛好热饭,安静等候。
屋內气氛沉静,无人言语,所有人都默默等著一句结果。
爹看透了家人眼底的担忧,压下满身疲惫,淡淡地开口安抚眾人:“没事了。”
说罢,他抬手示意,恭敬请外公率先动筷吃饭。一场潜藏在欢声笑语之下的风波,暂时被稳稳压了下来。
说罢,他抬手示意,恭敬请外公率先动筷。一家人默默落座吃饭,席间无人多言,饭菜下肚却全无往日香甜,心底依旧压著沉甸甸的沉鬱。待晚饭吃过,外公稍作歇息,便起身告辞归家。
外公前脚刚踏出伙铺大门,一直憋著满心惶恐、不敢作声的桂香,立刻快步上前,紧紧抱住了爹的大腿。小脸蛋紧紧贴在爹的衣料上,眼眶通红,声音带著未散的颤意,满满都是不安:“爹,那些人背地里说您的坏话,他们是不是又要像去年一样,赶我们走了”
这丫头终究是被去年全村逼迫、举家险些无处容身的事嚇出了深重阴影,稍有风吹草动,便心生惶恐。她年纪尚小,心思纯粹,只知晓有人说爹坏话、找家里麻烦,却全然不知,这一次的流言远比去年更加歹毒阴狠,是想彻底败坏爹的名声、挑动全村敌意,害人於无形。
爹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温柔抚摸著桂香的头顶,摩挲著她的髮丝,安抚著孩子的惊惧。抬眼望见娘、二哥和兴宝全都定定看著自己,眼底藏著担忧与忐忑,他便缓缓开口,细说今日的处置经过,安稳眾人的心。
“今日下午,我和你外公先去找了村里几位德高望重的村老。”爹语气沉稳,缓缓道来,“村老们心里透亮,一眼就看清了这流言的歹毒,知晓这事若是任由发酵,定会搅得全村人心惶惶、邻里失和,后果不堪设想。当即就带著我们去了那几户造谣生事的人家,当眾严厉训斥,把前因后果、是非对错全都摆在了明面上。”
“如今全村人都清楚了真相,理清了过往原委,那几家人再想私下嚼舌根、胡乱挑唆,也没人会再信他们的片面之词。”
他稍顿片刻,继续说道:“之后我又和外公逐一走访了村里十几户出征子弟的人家。我知晓各家心里都难受、都捨不得自家孩子远赴前线,心中积著鬱结。但大家都是通情达理之人,心里明镜似的。当初各家日子实在过不下去,缺粮少钱、难以餬口,是自家主动打算让孩子报名入队谋生。当时王甲长也早已跟所有人讲明入队的风险与前路,是眾人自愿抉择,从头到尾,怨不到我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