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城门是从南门或西门破的呢?'赵长缨问。
'南门靠近港口,港口靠近水门——南门破了,叛军第一时间就会控制港口,水门走不了。所以——'陆晏的手指在城防图上移到了南门的位置,'南门和西门,必须是最后被突破的方向。北门和东门可以先破——先破了,叛军的注意力被吸引到那边,南面的压力就小了,水门就有了窗口。'
他抬起头,看着赵长缨。
'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赵长缨看着他。
'城破的时候,你带人在北门和东门之间的那段街巷里堵住叛军。堵的时间——'
'多久?'
'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赵长缨在心里把这个时间和城内的地形对了一遍——从北门到水门,中间隔着大半个城。叛军从北门进来之后,要穿过三条主街才能到水门附近。三条主街,如果在最窄的那几个路口设防——用火枪、用路障、用一切能用的东西——一个时辰,不是不可能。
但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堵在那里的人。
'需要多少人?'孙元化问。这是他这场会开始以来说的第一句话。他的声音是干的,像是嗓子里的水分被围城的这些天全部蒸干了。
'一百人。'赵长缨替陆晏回答了——他已经在心里算完了,'一百个亲兵,分成五队,从北门往南退,每退一段设一道防线。五道防线,每道撑一刻钟,加上中间的移动时间,够一个时辰。'
'火药够吗?'孙元化又问。
陆晏接了这个问题:'把封存的那批火药全部解封——到了那个时候,留着也没用了。所有弹药分成两份,一份给断后的一百人用,一份留给撤退的人在水门那边以防万一。封着的炮也解封——不是全部,解两门。两门炮架在从北门到南面的主街上,正对着叛军冲过来的方向。叛军进城之后是巷战——巷子窄,炮打过去,一发霰弹能扫一条街。'
孙元化听到'解封'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高兴,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可以释放了的感觉。他的炮被封了将近二十天了,二十天里他每天去看一遍——炮在那里,盖着油布,像是一具具睡着了的铁兽。现在它们要醒了——最后一次醒来。
'我亲自操炮。'他说。
'不行。'陆晏看着他,'你在撤退名单上。你跟沈青走水门,不留在城里。'
孙元化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陆大人——'
'孙先生,'陆晏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硬,'这不是我在安排谁先走谁后走——这是我在安排谁活着出去之后还能做事。您活着出去,将来能造一百门炮。您死在这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孙元化沉默了。
他沉默的方式是那种把要说的话全部压回胸腔里去的沉默——不是认输,是认清了。认清了自己在这盘棋里的位置:他不是棋手,不是棋子,他是棋盘上的一个刻度——用来衡量将来能做多少事的刻度。这个刻度如果从棋盘上消失了,将来的棋就没法下了。
陆晏没有再说。
他转向沈青。
'你明天开始准备路线——主路一条,备用两条。每条路走一遍,记住每个拐角、每个可能堵的位置。水门的铁闸从今天起改成活扣——看着锁着,一拉就开。'
沈青点了一下头。
'船呢?'赵长缨问,'水门外面有船吗?'
'有两条——之前预留的小渔船,一直系在水门外面的暗桩上。沈青的人每隔三天去检查一次,确认还在。船底漏不漏、桨在不在、绳子烂了没有——都在检查范围内。'
'如果叛军发现了那两条船呢?'
'那就只能游了。'陆晏的声音很平,'从水门到开阔水域大约三里——正月的海水,游三里,能活几个算几个。'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角楼里安静了很久。
安静的时间里,四个人各自在想各自的事。赵长缨在想一百个人的名单——哪些人跟得最紧、最不会在关键时候掉链子。孙元化在想那两门即将解封的炮——炮管有没有锈、药室有没有受潮、到时候能不能打响。沈青在想三条路线——哪条最短、哪条最暗、哪条在叛军进城之后最不容易被堵。
陆晏在想名单上那四个空位。
然后他站起来。
'散了。各自去准备。从今天起,每个人随时准备好——信号一来,按计划走。信号是什么,刚才说过了:城内响起喊杀声的那一刻。'
他看了三个人一圈。
'希望那一刻来得晚一些。但如果来了——不要犹豫。'
赵长缨第一个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陆晏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注意就会错过。但那一眼里面装的东西很多:有信任,有决心,有一种从十几岁就跟在他身边、跟了十多年、到了现在仍然没有变过的东西。
那个东西没有名字。
或者有——但赵长缨从来不说,陆晏也从来不问。
然后赵长缨转过头,走出去了。
孙元化第二个走。沈青第三个。
角楼里剩下陆晏一个人。
他把城防图卷起来,夹在臂下。这张图他带了整个围城——六十五天,从第一天到今天,每天看,每天摸,墨线被他的手指磨得模糊了,纸面被他的汗渍浸得发黄了。但图还在。图上的线还在——城墙的线,街道的线,水门的线。
这些线很快就不需要了。
城破了之后,线就只是纸上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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