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偏头看了眼温软,想来是因为跟她一起受罚的缘故吧。
老太太还真如温叙白所说,对谁都一样,对自己的亲孙女都那么严格。
看样子,温叙白小时候也没少被罚。
她轻轻笑了笑,继续低头抄写。
正厅里,年夜饭还在紧锣密鼓的准备着。
白娴纯站在廊下,看到温叙白从祠堂方向回来,迎了上去。
“怎么样?”她问,“没哭鼻子吧?”
温叙白知道她问的是小棠,摇了摇头。“没有。挺好的。”
白娴纯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好。”她说,“去书房陪陪你大伯,他难得回来一趟。”
温叙白点了点头,往屋里走。
书房里,温仲谦和大伯正对坐在棋盘两侧,战局僵持。
棋盘上黑白交错,已经到了中盘绞杀阶段,温仲谦执黑,正打算落子。
温叙白推门进去,没有出声,站在温仲谦身后静静看了一会儿。
棋盘上的局势他来回扫了几遍,目光在边角一处不显眼的位置停了几秒。
那里有他爸没看到的活路——三手之后可以连成一片,五手之后能反包白棋的边角,十步之内,整个局势会倒向另一方。
他收回目光,像是无意间扫了大伯一眼。
大伯正要落子的手顿了一下,像是接收到了什么信号,低头看了一眼棋盘,又看了一眼刚才被目光扫过的位置,然后落子换了一个方向。
十步之后,温仲谦的黑棋果然被堵死,白棋反包,局势逆转。
温仲谦靠回椅背,斜睨了温叙白一眼,不满道:“你站哪边的?”
“哪边都没站。”温叙白说,神色淡淡的。
温仲谦没有追问。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大伯笑了一声,把棋子放下。“阿叙倒是善于观察布局。”
温仲谦“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大伯看了看温叙白,话锋一转:“打算什么时候回来接手温氏集团啊?”
温叙白站在窗边,安静了一瞬,没立即说话。
大伯等了一会儿后,笑道:“实在不想接手集团,来跟大伯从政也行啊,你这战略眼光,不来可惜了。”
温叙白像是想起什么,低声道:“不了。答应过奶奶的,会回去的。快了。”
大伯点了点头,最终没再追问。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棋子偶尔落下的轻响。
…
两个小时后,祠堂里。
田小棠放下笔,轻轻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她把抄好的经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才轻轻呼了一口气。
转头看了一眼温软。
她还在写,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字迹也从一开始的工整变得有些潦草,最后一页更是歪歪扭扭,像是急着完成任务似的。
“好了。”温软把笔一搁,也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累死我了。”
田小棠看了一眼她抄的经书,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什么。
两个人拿着抄好的经书,往奶奶屋里走。
奶奶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佛珠。
老佣人站在旁边,正在往花瓶里插那几枝幸存的腊梅——断掉的那枝已经被修剪过了,插在青瓷瓶里,虽然缺了一大截,但剩下的几朵花开得依旧精神。
奶奶接过两人的经书,先翻了田小棠的。
她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仔细。田小棠站在旁边,手心又开始出汗了。
翻完最后一页,奶奶把田小棠的经书放在桌上。
“嗯。”她说,“字虽然还欠火候,但一笔一划都还算认真。”
“心性稳,沉得住气。知错自省,做事有始有终。”
“早上手脚生疏是经验浅,不是性子笨。今日这一遍静心经,看得出你踏实稳妥。”
短短几句话,瞬间抚平了田小棠心里憋了许久的阴郁。
她鼻尖微热,轻轻垂眸:“谢谢奶奶。”
奶奶没看她,拿起温软的经书。
翻了几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起初前几页字迹尚可端正,看得出是静心落笔。
可越往后,字迹愈发松散,笔画飘虚,末尾几页几乎是匆匆带过,潦草敷衍一目了然。
奶奶指尖轻轻拂过纸面,没发火,只淡淡开口:
“刚开始有心改过,后面又耐不住性子,浮躁又上来了。”
温软垂着脑袋,耳朵微红,乖乖认错:“奶奶我错了,后面实在坐不住,心飘了。”
奶奶淡淡道:
“你啊,就是心性太浮、耐性太差。做事三分钟稳,稍久一点就开始敷衍。今日罚你,不是为了几张字,是让你记住,凡事开头易,守终难。”
温软轻轻点头:“我记住了。”
奶奶将经文合上,递给一旁佣人,从容落定:
“过错罚过,心性磨过。知错能改,便是长进。”
“行了,解禁吧。出去洗手落座,准备吃年夜饭。”
温软眼睛一亮,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蹦起来。
她看了奶奶一眼,上前一步。
“奶奶,我扶您过去吧。”
奶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手递了过去。
温软扶住奶奶的胳膊,抿着嘴,乖乖站在旁边。奶奶转过头,看了田小棠一眼。
那一眼淡淡的。但田小棠看懂了。
她走上前,扶住奶奶另一边的胳膊。
奶奶没说什么,慢慢往前走。两个姑娘一左一右,搀扶着她,跨出门槛。
老佣人跟在后面,隔了点距离,没跟太近。
廊下的红灯笼已经全亮了,光落在三个人身上,影子在青石板地上拉得很长。
温叙白站在正厅门口,看着她们走过来,嘴角轻轻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