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棠嘴唇发抖,半晌才挤出一句:“饵……饵是梅婆婆。严二爷放话,说梅婆婆已死,尸首在东厂手里。又放另一头话,说梅婆婆没死,人被严府藏着。两边都传,传得乱。裴玄素要看宁爷你信哪边;你若动,就落进网里。”
宁远闭了闭眼。假死、真死,一句便能把人逼得现身。裴玄素这手,比他想象的更毒。
“所以你来水车坊,是裴玄素让你来的,还是跛足汉子让你来的?”燕知予忽然问。
阿棠吓得一哆嗦,连连摆手:“跛足爷!真是跛足爷!裴玄素的人不知道我会来这里——我若是裴玄素派来的,我早带人埋伏了!”
燕知予没接话,只抬眼望向坊外。宁远顺着她目光看去,黑暗里没有人影,只有芦苇被风吹得哗啦。可那哗啦声里,隐约夹着一点不合拍的“沙沙”,像布料蹭过草根。
梅婆婆忽然把铜钱往水里一弹,铜钱入水不见,却在暗渠另一侧激起极轻的一圈涟漪。下一瞬,那边的芦苇猛地一晃,像有人脚下失了力。紧接着,一声闷哼被压在喉咙里。
“有人。”燕知予已经拔身而起,身影如燕掠水,瞬间掠到暗渠对岸。宁远紧跟,短刃出鞘,雨气里一丝铁锈味被剖开。
芦苇后藏着的是个黑衣探子,脸被布蒙着,只露出一双眼,眼里是惊怒与狠。他手里攥着一截细绳,显然想顺水车坊的渠水摸进来。燕知予一脚踩住他腕骨,探子痛得发颤,却硬扛不叫。
梅婆婆慢悠悠走过来,拄着不知从哪捡来的木棍,棍头在泥里一戳:“东厂的?”
探子不答,眼睛却往阿棠那边瞟。阿棠吓得脸色惨白,往后缩,像要钻回芦苇里。
“别动。”宁远一声低喝,目光锁住阿棠,“你若跑,我先杀你。”
阿棠膝盖一软,又跪回泥里,哭腔压不住:“我没想跑,我只是怕……我只是怕……”
燕知予蹲下,指尖在探子颈侧一按,那人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整个人像被抽空。她把蒙面布一扯,露出嘴角一道细细的烙痕。
“东厂的暗记。”她淡淡道。
宁远看着那烙痕,心里泛起寒意。东厂的人能摸到水车坊,说明这地方也不再干净。再拖下去,别说孟爷,连他们自己都要被围死在庆南城里。
“走。”燕知予立起身,干脆利落,“青螺渡。”
梅婆婆却没立刻应,反而盯着阿棠:“你跟不跟?”
阿棠怔住,眼里掠过一丝求生的光:“我……我能跟吗?”
“你若留下,明日太阳未升,你的尸首就会挂在货栈梁上。”梅婆婆声音平静,“你若跟着,路上死不死,看你造化。你带的消息是跛足汉子递来的,你也算半个线头。线头若断,后面的人就更不见影。”
阿棠咬着牙,猛地点头:“我跟。我会带路,我知道城外哪条小道能避开东厂的哨。”
宁远望向远处城郭,城门楼上的灯火在雨雾里晕成一团。他忽然明白裴玄素为何要“借用”严鹤鸣——严家在庆南经营多年,货栈、船队、人脉,都是现成的网;只要扯一根线,就能把人拖回来。
“严鹤鸣是第二手。”燕知予像看穿他的心思,“你想捏住他?”
宁远沉声道:“他能把话递到裴玄素那边,也能把话递回来。我们若只去青螺渡,怕是被人牵着鼻子走。留着严鹤鸣的把柄,至少有个后路。”
梅婆婆抬眼,浑浊的目光里像藏着一把钝刀:“后路都是血路。青螺渡是眼前路,严鹤鸣是回头路。先走眼前。”
燕知予抬手,指尖在宁远袖口轻轻一扣,像是提醒他别被情绪牵着走:“你方才听见‘三印合一’时,呼吸乱了一瞬。铜匣对你到底是什么?”
宁远沉默片刻,才道:“是宁家留下的烂摊子,也是我这些年躲不掉的根。裴玄素想开匣,他开的不是匣,是要把所有人都推到火上烤。可我若不去拦,宁氏印信被他夺去,宁家就彻底成了他手里一把刀。”
梅婆婆哑声道:“刀不怕锋利,怕的是落在不该握的人手里。”
阿棠在一旁听得发怔,像是第一次听见“宁氏印信”背后还有这般沉重。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心翼翼补了一句:“跛足爷还说……裴玄素最近常提‘借刀杀人’四个字。严二爷只是第一把刀,后头还有第二把、第三把。青螺渡那边若真有孟爷,怕也在他的算计里。”
燕知予冷笑:“他算得再精,也算不尽人心。孟爷若真现身,总有他想要的东西。我们只需先一步到,叫他不得不选。”
宁远点头,眼底终于有了定色:“先截人,再算账。若能从孟爷口里掏出当年的线索,便知道严府后门那条内线是谁——也知道是谁把梅婆婆的皮囊送回,想让我们循着血腥味往城里钻。”
她说完,转身就走,步子不快,却没有半分犹疑。燕知予把那探子的手脚绑了,拖到暗渠边,毫不费劲地一推,那人连人带泥滚入水里,被急流卷走,连挣扎都来不及。
阿棠看得脸色发青,却咬紧牙关不敢出声。
宁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水车坊。木轮仍在转,吱呀声像旧年债账,一声声催人还。雨雾中,坊里那盏残灯忽明忽灭,像随时会被风吹灭。
他把斗篷兜帽往下压了压,遮住眼里的情绪,低声道:“去青螺渡。今夜就走。”
水声轰轰,像在替这句话作证。三人一前一后没入芦苇与夜色,只有阿棠脚下的泥水声略显慌乱。可再慌乱,也比被人当饵钩住要好。
庆南城外的路,通向青螺渡;而青螺渡的雨夜,正等着他们把旧账与新局,一并踏上船头。